第135章 烈焰角逐
时间在焦灼中捱到第七日,王彬垣终於遭遇了踏足秘境以来的第一场“人祸”。
彼时,他正潜伏在一处相对隱蔽的岩浆洞穴入口附近,指尖凝著真元,小心翼翼地剥离著岩壁上斑驳的暗红色“地火苔蘚”——这是炼製数种高效抗火毒丹药的关键辅材之一。就在苔蘚將离未离的瞬间,他散开警戒的神识猛地一紧:两股属於金丹中期的灵力波动,正一前一后、时疾时徐地朝著他所在的方位逼近,那走走停停、反覆探查的轨跡,分明是有目的的搜寻。
他指间动作骤然停滯,周身流转的气息顷刻间收敛得滴水不漏,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不过几次呼吸的间隔,两道身影已低空掠至近处。来者皆身著天道宗寻常內门弟子的制式服饰,但气息凝实沉厚,眼神锐利如鹰,绝非庸碌之辈。他们不时落地,俯身探查岩缝与地面残留的细微痕跡,目標明確得令人心头髮沉。
“不是我们那十五人中的任何一位。”王彬垣心念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是宗门额外安排的『干扰者』?还是专门用来打磨我们的『陪练』?”无论何种身份,被他们缠上都绝非善事。他当机立断,放弃了那簇已採集过半的珍贵苔蘚,身形一晃,如鬼魅融入洞窟深处浓重的阴影,同时指尖微动,悄然激活了早先在洞口布设的简易预警禁制。
然而,那两人的行动轨跡竟毫无迟疑,直直朝著洞穴入口而来。王彬垣心头一沉——是自己先前不慎留下了什么不易察觉的痕跡,亦或这处洞穴本身,早已被他们標註为需重点探查的目標?
“此地狭窄,不宜动手。”念头急转间,他动作却快得出奇。翻手间,一张泛著淡蓝微光的“镜花水月符”已从储物鐲中取出,隨著一缕法力注入,符籙无声化开。一个与他气息样貌一般无二、甚至周身同样繚绕著若有若无法力波动的幻影,倏然出现在洞穴中段。那幻影显得颇为警惕,试探性地朝著洞口方向缓缓移动。与此同时,王彬垣真身则藉由“真知”对周遭地形纤毫毕现的精確建模,加之自身对土行灵气的精妙驾驭,悄然运转“土遁术”,身形如游鱼入水般沉入脚下赤热的岩层数尺,贴著坚硬岩壁,无声无息地向洞穴侧后方滑去。
就在幻影即將触及洞外渗入的微光时,外间两人恰好闪身闯入。“在这里!”其中一人低喝出声,语带一丝得手的急切。他右手疾扬,一道赤红如血的飞叉法器化作流光,挟著尖锐破空之声,直射幻影咽喉要害。另一人几乎同步出手,大袖一挥,一片淡绿色、闪烁著微光的粉末如雾般撒开,观其色泽与逸散的微弱腥甜之气,便知是某种限制行动、颇为阴损的毒物。
幻影似乎“猝不及防”,被那赤红飞叉当胸穿透,身形顿时一阵剧烈波动,变得虚淡模糊,却並未如寻常幻象般立刻溃散——这正是王彬垣制符时特意融入的延时与擬真符纹之效。两名修士见状,眼中都掠过一丝细微的错愕,似乎未料到竟如此轻易便击中目標。
恰是这瞬息之间的错愕,决定了攻守易势!
王彬垣的真身毫无徵兆地从他们侧后方不足一丈的地面骤然破土而出,碎石飞溅中,人与剑合,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雷光!天雷剑剑身璀璨的雷芒暴涨,撕裂空气,如蛰伏已久的毒蛇暴起噬人,以刁钻狠辣的角度,直刺那洒出毒粉修士的后心要害!同一剎那,他左手扣著的数张“雷网符”亦脱手甩出——此符乃是他简化“雷震子”结构所制的新品,单体杀伤远逊,却胜在炼製便捷,且能爆开一片持续短暂、紊乱而麻痹的雷霆力场,最擅干扰与迟滯。
“小心身后!”使飞叉的修士警兆顿生,反应可谓极快,惊喝声中,那柄赤红飞叉猛地调转方向,带著悽厉呼啸试图拦截。然而王彬垣这一剑蓄势待发,疾如奔雷,剑势更是奇诡刁钻。但见剑上雷光骤然炽烈,“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那仓促回援的飞叉竟被硬生生震得斜飞出去!雷霆剑锋去势仅被阻得微微一滯,依旧狠狠扎进了目標修士仓促撑起的护体灵光。
“嗤啦——噗!”
护体灵光如薄纸般被撕裂。那修士在最后关头展现出了惊人的应变,拼命扭身闪避,致命的后心要害虽险险避开,右肩胛处却被雷剑刺了个通透!霸烈精纯的雷霆之力顺势侵入经脉,他半边身体瞬间如遭重锤,剧痛伴隨著强烈的麻痹感席捲而来,动作立刻变得僵硬迟缓。几乎不分先后,数张“雷网符”轰然爆开,刺目的雷光並不集中,却交织成一张扭曲闪烁、噼啪作响的电网,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紊乱的雷电磁场不仅搅得天地灵气一片混乱,更对神识產生针刺般的干扰,两名修士的身形与反应,不约而同地为之一滯。
一击得手,重创其一,王彬垣毫无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念头。剑光倏然回卷,如灵蛇摆尾,“啪”地一声精准抽散另一人含怒拍来的一道炽热火掌印。他身形借力向后暴退,退却间双手连挥,数道早已扣在指间的“缚地符”飘然落地。
“咔嚓!咔嚓!咔嚓!”
地面剧烈震动,数十根粗壮尖锐、遍布嶙峋石刺的岩柱毫无徵兆地破土而出,彼此交错,横亘在前方,瞬间將洞穴出口附近变得如同荆棘密布的迷宫——这些地刺並非为了绝杀,只为构筑障碍,阻截追兵。而王彬垣自身,则在那地刺林立的瞬间,身化一道更为凝聚的耀眼雷弧,以快得留下残影的速度,朝著与自己石林临时据点截然相反的方向激射而去。老巢的方位,是此刻绝不能暴露的底线。
那两名修士被这突兀崛起的石林一阻,又顾忌著那未曾完全消散、依旧噼啪作响的紊乱雷电场,身形不免一缓。就这电光火石般的迟滯,王彬垣所化的雷光已彻底没入远处嶙峋起伏、光影交错的赤红怪石群深处,再无踪跡可寻。
“追!”肩胛被洞穿的修士面色铁青,迅速吞服下一枚丹药,勉强压住伤势与体內乱窜的雷力,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不必了,追不上了。”他的同伴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地上正迅速软化、重新融入大地的石刺,以及空气中渐渐平息的最后几点雷弧电芒,眼神复杂难明。“反应迅捷如电,战术诡譎刁钻,更难得的是……方才那一剑分明留了余地。若他剑锋再偏三寸,直指心窍,亦或动用更霸烈的杀招,刘师弟你此刻恐怕……”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服,“不愧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被选入核心特训的苗子。”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忌惮,以及些许计划受挫的无奈。他们乃是宗门特意派遣入此秘境,专为增加试炼变数、磨礪核心弟子的“精英陪练”,自忖经验老到,配合默契,纵使面对这些天赋超群的核心弟子,也能稳稳製造足够的麻烦。岂料首次正式接触,便在一个照面间吃了暗亏,一人还受了不轻的创伤。
“罢了,按既定规程,一次接触未能达成有效『干扰』,便需转换目標。这熔火界內,需要我等『特別关照』的,可远不止这一位。”最终,二人未再执著,转身化作两道流光,朝著另一个预定的方向掠去,迅速消失在灼热的赤色地平线尽头。
远处,王彬垣在怪石迷宫中反覆折转,又以神识与“真知”细细扫过身后每一寸空间,再三確认彻底摆脱了可能的追踪印记后,方才绕了一个极大的迂迴圈子,悄无声息地潜回自己的石林临时据点。左臂外侧传来一阵隱隱的灼痛与麻痹,那是被赤红飞叉擦过时,凌厉的余波撕裂了护体灵光所致,留下了一道焦黑泛红的浅浅伤痕,所幸未伤及筋骨。更让他心头微感沉重的,是消耗掉了一张精心炼製的“镜花水月符”与数张“雷网符”。符籙虽可再制,但在此等资源受限、危机四伏的环境下,每一张都是宝贵的底牌。
“必须更加警醒,行事也需更縝密才行。”他一边运转真元,配合药力温和地滋养臂上灼伤,一边在心中冷静復盘。“宗门安排的『干扰者』或『陪练』,恐怕不止这一组,且他们定然掌握著某些不为人知的追踪或探查秘法。”经此一遭,王彬垣在后续的行动中愈发谨慎小心。他不仅更频繁地更换临时歇脚与观察的地点,每次外出探索或狩猎后,都会花费更多时间,以近乎苛刻的標准消除一切可能遗留的痕跡。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利用环境,布置一些似是而非的虚假线索,意图误导任何潜在的追踪者。
与他的审慎周密相比,其余几位顶尖弟子的行事风格,则显得更为直接、张扬,甚至堪称狂放。
赵乾被隨机投放的位置,似乎更靠近秘境核心区域,周遭环境之恶劣、游荡妖兽之强横,远胜外围。然而他对此浑不在意,凭藉《太初鸿蒙造化经》修出的那口混沌造化气生生不息、包罗万象的玄妙特性,直接於一条奔腾咆哮的岩浆河畔,以莫大法力轰开岩壁,开闢出一处简易洞府,就此坐镇。隨后,他便以此为中心,主动出击,肆无忌惮地搜寻並猎杀著区域內最强的四阶妖兽。曾有弟子在数十里外遥望,目睹一道恢弘混沌的紫色气柱冲天而起,搅动漫天火云,竟將一头已达四阶巔峰、隱隱触及五阶门槛的“地火炎蟒”生生撕扯成数截!那霸烈无双、仿佛要焚尽八荒的骇人景象,令观者无不心神摇曳,凛然生畏。
陈玉则展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姿。其身法飘忽莫测,如烟似幻,总能在成群的妖兽之间游刃有余地穿梭,片缕不沾。手中那柄看似朴拙的古玉尺信手点出,往往不带半分凌厉杀气与烟火气息,尺尖落处,却总能精准无比地命中妖兽护体妖力最薄弱的一点,或是其体內妖力流转必经的关键节点,轻描淡写间便瓦解防御,攫取妖丹。他对能量流动的感知敏锐得超乎想像,整个猎杀过程法力消耗微乎其微,且每每能顺带採集下妖兽身上价值最高的部分。他似乎还在有意识地搜集秘境中某些特性独特的火属性灵矿与灵材,不知在筹划著名什么。
铁棠的战斗方式最为简单、粗暴,充满原始的力量美感。其人便如同一头披著人皮的洪荒凶兽,横行无忌,专挑那些体型最为庞大、力量最为蛮横的妖兽正面硬撼。拳脚交击之声犹如闷雷炸响,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岩浆迸溅、山岩崩裂,轰鸣巨响连绵不绝,迴荡在灼热的天地间。其猎杀效率高得惊人,往往只需朴实无华的三两记重拳,便能將一头凶悍四阶妖兽的头颅轰得爆碎。当然,这等战法带来的法力消耗亦如江河奔涌,剧烈无比。然而其肉身强横得匪夷所思,恢復能力更是惊人,仿佛根本无惧这等极端消耗,战至力疲便寻一僻静处,生啖几块妖兽血肉,略作调息,便又能生龙活虎地投入下一场搏杀。
韩君则將其出身背景带来的资源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一身行头宝光莹莹,层层叠叠的防御法衣、自动护主的灵玉佩饰、蕴藏阵法的护腕环佩,將他护卫得严严实实,寻常四阶妖兽的扑击撕咬落於其上,往往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激起。攻击手段更是花样百出,令人眼花繚乱:各种威力巨大的一次性法器、功效特异的符籙、巧妙困敌的束缚法宝,如同不要灵石般挥洒而出。往往妖兽尚未冲至其身前十丈,便已被这一连串豪奢狂暴的轰炸弄得晕头转向,紧接著便被一柄锋锐无匹、灵性十足的飞剑,或是某种诡奇难防的奇门法宝轻易收割了性命。更有传言,他疑似动用了一件品阶极高的空间探测罗盘类法宝,能较大范围地扫描生命气息与异常能量波动,从而提前预判强大妖兽或其他试炼弟子的踪跡,以便其选择最有利的猎物,或巧妙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其余弟子便远没有这般挥洒自如了。一位万兽峰弟子不慎误入一群隱匿性极佳的“蚀心火蚁”的狩猎范围,虽最终倚仗驯养的灵兽与数件护身法器勉强脱身,但法力几近枯竭,更身中火蚁剧毒,不得不耗费数日光阴专心疗伤驱毒,进程大为落后。一位天剑峰弟子选中一头凶名在外的四阶“赤焰飞龙”作为目標,陷入苦战,虽最终凭藉精妙剑术惨胜,但其本命飞剑灵性受损,自身亦受了不轻的內伤,后续行动难免力不从心。更有一位百炼峰弟子,见利起意,试图半途劫夺另一位(非十五人名单,疑是后来进入的“陪练”)弟子已到手的妖丹,结果反被对方与一头恰巧经过的暴怒妖兽前后夹击,虽拼死逃得性命,但妖丹失落,自身亦落得个狼狈不堪的下场,基本丧失了竞爭资格。
三十日的生死时限,在极端环境的持续压榨、凶残妖兽的死亡威胁、同门之间若隱若现的竞爭算计,以及精神须臾不敢鬆懈的高度紧绷之下,感觉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却又恍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王彬垣的每一日都过得异常充实且警醒,他倚仗周详的预先规划、高效精准的猎杀(在取得首枚妖丹后,他又相继成功猎杀了“熔火毒蛛”与“赤岩地龙”各一头,既为任务上了保险,也收集了不同属性的材料)、灵活机变的临场应对,加之“真知”无微不至的辅助分析,期间虽又经歷了两次有惊无险的波折(一次不慎被小股迁徙的兽群短暂合围,一次险些误入一片活跃的地热喷发区),终究都靠著准备与运气平安度过。
他甚至还在第二十日,凭著一丝运气与细致的观察,寻到了一处微型的“火灵泉眼”——实则为地底深处一道细微火灵脉的泄露点,凝结了少许相对精纯的液態火灵。他小心翼翼地布置下一个简易的过滤与提纯法阵,耗费三日光阴,耐心地將其中一部分火灵液反覆淬炼、纯化,尽力剔除其中大部分的暴虐因子与顽固火毒,最终得到了十余滴色泽温润、气息相对平和的“地火精粹”。此物无法直接补充消耗的法力,但对於修炼火属功法,或是淬炼温养火系本命法宝,却有著不俗的助益,算是一笔意料之外的收穫。而他胸口那枚神秘的空间珠,其內蕴能量在这三十日间,隨著他持续不輟地修炼《太初鸿蒙造化经》以及“真知”对新环境数据的不断观察解析,竟也產生了微乎其微、但確实存在的增长,缓缓攀升至16.20%。
第二十五日,王彬垣终於开始朝著秘境最核心的“炎心湖”区域进发。越是深入,环境便越发狰狞可怖。空气中瀰漫的火毒浓稠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淡红色雾靄,吸入肺中都带著灼烧般的刺痛,甚至连探出的神识都会感到一种被缓慢侵蚀的轻微滯涩与刺痛。出没妖兽的强度与密度呈几何级数提升,四阶妖兽已隨处可见,他甚至数次隱约感应到远方传来令人心神战慄、仿佛直面天威的恐怖气息——那至少是属於五阶妖兽的领域!幸而这些位於食物链顶端的霸主似乎各有其固定的辽阔领地,若非主动侵犯或特殊变故,通常不会轻易离开核心腹地。
他並未鲁莽地选择直线衝刺,而是依据“真知”持续扫描更新的精密地形图与实时威胁评估,精心规划了一条曲折迂迴、却最大限度避开已知高危区域的相对安全路线。途中,他谨慎地绕开了数处能量反应异常暴烈、疑似五阶妖兽巢穴的禁区,远远避让开几座不时喷吐出冲天熔岩柱的活火山口,甚至不得不冒险从一片温度高得扭曲空气、流沙暗涌的死亡地带边缘高速飞掠而过。
第二十八日,暮色(如果这永恆昏红的天色也有变化的话)渐浓时分,王彬垣的视野尽头,终於出现了炎心湖那令人震撼的轮廓。那是一片巨大到超乎想像的凹陷盆地,盆地中央,静臥著一泓直径超过百里的赤金色“湖泊”!那绝非寻常意义上的水体,而是浓郁到已然液化的天地火灵之力匯聚而成,湖面平静时粘稠如融化的赤金水银,折射著迷离的七彩霞光;微澜泛起时,则蒸腾起令人窒息的高热气浪,瑰丽绝伦,却也散发著致命的危险气息。湖岸周遭寸草不生,唯有一种不知名的暗金色结晶物质覆盖著焦黑的大地,闪烁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此地的火灵之气浓度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即便以王彬垣金丹后期修为撑起的护体灵光,也需时刻维持较强的输出,方能堪堪抵挡那无孔不入、仿佛要將血肉神魂一併点燃的恐怖灼烧感。
他没有急於现身於湖畔,而是在盆地边缘寻觅到一道极其隱蔽、被巨大阴影笼罩的岩缝,悄然布下数重匿踪与隔绝波动的符阵,就此潜伏下来。一方面,他需要將连日奔波与数次战斗消耗的状態调整至巔峰;另一方面,他也想静静观察,那些能与他一样穿越重重险阻抵达此地的同门,各自又是何等风采。
赵乾早已经等候在湖畔,不知比王彬垣早到多久,他直接盘膝坐於湖畔一块突兀崛起的暗金色巨岩之巔,双目微闔,神態安然。周身那混沌色的造化紫气如云霞繚绕,缓缓流转,竟似一个无形的旋涡,將四周狂暴驳杂的火灵之气源源不绝地吞噬、转化、纳为己用。那副睥睨四方、仿佛自身便是天地中枢的从容气度,令人望之心折,亦深感其深不可测。
陈玉是第二个悠然现身的。他从一片因高温而扭曲荡漾的七彩霞光中缓步走出,一身道袍纤尘不染,气息圆融平和,閒適得宛如漫步自家庭院。他隨意选了一处离赵乾稍远的湖畔空地,取出那柄惯用的古朴玉尺,於掌心轻轻摩挲,目光沉静地投向那赤金流淌、光怪陆离的湖面,若有所思。
铁棠的到来则伴隨著地动山摇般的动静。他肩头扛著一根比他身躯还要粗壮、兀自滴淌著滚烫岩浆的不知名妖兽巨型腿骨,浑身上下布满乾涸与新渗的血跡,活脱脱刚从血池中爬出。然而其眼神炽亮,战意昂扬,彪悍之气扑面而来。他將那根骇人的兽骨往地上一摜,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地面微颤。隨后,他咧开大嘴,朝著赵乾与陈玉所在的方向露齿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便自顾自地盘坐下来,开始处理身上几处颇深的伤口。
韩君的出场则尽显其世家子的奢华与从容。一艘流线优美、镶嵌诸多宝石、通体流淌著火焰纹路的华美飞舟,载著他翩然而至,降落时激起的宝光瑞气,甚至引得湖边几头徘徊的高阶妖兽都侧目凝视。他施施然步下飞舟,挥手將座驾收起,又仔细拂了拂本就平整如新的衣袍下摆。紧接著,竟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套莹白润泽的玉案玉椅,稳稳置於湖畔,更摆上一壶灵气盎然的清茶,悠然自斟自饮起来。那气定神閒的模样,仿佛此地並非危机四伏的试炼终点,而是风景绝佳的別院后庭。
紧隨其后,大师兄张钧、善水峰的周衍、翰丹峰的炎旭、金毓峰的钱穆、天剑峰的凌风等人,也相继风尘僕僕地赶至湖畔。人人皆带风霜之色,身上多少带著战斗留下的痕跡,气息亦有强有弱,起伏不定。但能穿越熔火界三十日的生死炼狱,最终站在这里,本身便是实力与意志最有力的证明。王彬垣默数之下,当初一同踏入传送阵的十五人,此刻湖畔仅余十一道身影。
第三十日,正午时分。
当最后一丝时限即將流尽,铁冠真人那威严的虚影准时显化於炎心湖盆地上空。几乎是压著最后一线时刻,万兽峰的孙毅才拖著仿佛隨时会散架的身躯,踉蹌著、一步一血印地勉强挪到湖边。他右手死死攥著一枚光芒黯淡、几近碎裂的妖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唯独那双眼睛里,燃烧著不屈到极点的倔强火焰。
铁冠真人淡漠的目光,缓缓扫过湖畔这十一名歷经劫波、气质各异的年轻弟子。赵乾的深不可测,陈玉的云淡风轻,铁棠的悍勇狂放,韩君的雍容华贵,张钧的沉稳如山,周衍的冷澈如冰,炎旭的坚韧似铁,钱穆的精明外露,凌风的锋锐逼人,石昊的厚重不移,孙毅的百折不挠……每个人的眉宇间、气息里,都深深鐫刻著这三十日熔火炼狱所赋予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他的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於王彬垣藏身的那道岩缝方位,若有若无地微微一顿,仿佛穿透了重重匿踪符阵的遮蔽,看清了內里情形,却並未出声点破,旋即平静移开。
“第一轮,『极限求生』试炼,至此终结。”铁冠真人那不含丝毫情绪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玉石相击,清晰地在巨大盆地中迴荡开来,压下湖面蒸腾的嗤嗤作响。“初入十五人,四人逾期未至。其中两人,於试炼中被判定『陨落』(阵法感应失去战斗能力,强制传送出界);两人重伤陷於绝地,后由执事长老及时救出,性命无虞,然试炼资格就此剥夺。”
“尔等十一人,成功抵达此炎心湖畔集结之地,並持有符合规格要求的妖丹,通过第一轮筛选。”
湖畔眾人,除却赵乾、陈玉等寥寥几位气息依旧平稳者,余下大多在心底暗暗长舒了一口气。这整整三十个昼夜,於熔火地狱中的挣扎求生,实在是一段不堪回首、却又淬炼筋骨的煎熬歷程。
“全体休整三日。”铁冠真人继续宣布,声音不容置疑,“三日之后,辰时正刻,於礪道谷再度集结。下一轮特训,將由翰丹峰於峰主亲自主持,其內容为——『丹火炼心』。”
丹火炼心?
王彬垣听闻此名,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凛。顾名思义,此关怕是与炼丹控火之术、乃至更深层次的心性磨礪、意志淬炼息息相关。看来,接下来的考验重心,將从外部险恶环境的生存搏杀,转向对修士內在修为、心性把控以及微观操作能力的极致锤炼。
铁冠真人的虚影言毕即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与此同时,炎心湖畔,一座早已刻画妥当的庞大传送阵纹骤然大放光华,空间波动柔和而稳定地瀰漫开来。倖存下来的十一名弟子不再迟疑,依次举步踏入那璀璨的光门之中,身影逐一被银芒吞没,彻底离开了这片灼烧、煎熬、並锤炼了他们整整三十个昼夜的熔火秘境。
重返礪道谷。
当那熟悉而浓郁、沁人心脾的精纯灵气再度將周身包裹时,王彬垣只觉精神为之一清,连月来积累的沉鬱与燥意似乎都被涤盪了几分。他並未立刻返回自己在谷中的固定洞府,而是先与不远处的太虚峰大师兄张钧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亦向善水峰的周衍、翰丹峰的炎旭等相识者点头致意。隨后,他才跟隨前来引路的执事弟子,前往谷中一片专为通过此次试炼弟子准备的临时休憩区域——那里排列著十余间独立的雅致精舍,每间皆布设有高效的聚灵阵法与寧神静心的辅助禁制。
步入属於自己的那间精舍,反手合拢门户,层层禁制光华依次亮起,將內外彻底隔绝。直到此刻,王彬垣绷紧的心弦才真正得以鬆弛。他於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並未急於入定,而是首先沉心內视,检视己身。
三十日秘境生涯的消耗著实惊人。丹田之內,金丹虽依旧缓缓旋转,吞吐灵光,但其中蕴含的法力总量,仅余全盛时期的四成左右,显得有几分虚乏。神识之力亦传来阵阵深沉的疲惫感,如同经歷了一场漫长跋涉。左臂外侧那处被飞叉余波所伤的灼痕,在精纯灵气与自身强大恢復力的作用下已然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印,稍加温养便可復原如初。反倒是肉身,歷经《五行锻体术》与《九劫涅槃身》的反覆锤锻,又经龙血草药浴的深层滋养,根基雄浑无比,恢復力最为强横,此刻虽感疲惫,却无大碍。
他自储物鐲中取出两枚专用於快速补充法力、温养神识的“蕴灵丹”与“清神散”服下,又双手各握一块品质极佳的木属性灵石,缓缓汲取其中精纯温和的灵力,辅助调息。然而,他的思绪却並未停歇,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那三十个日夜的点点滴滴,如同最严苛的工匠审视自己的作品,总结经验,更反思不足。
“於极端恶劣环境下制定的生存与资源管理策略,大体方向正確,行之有效。然则,应对此类由宗门主动植入的『人祸』式突发乾扰,预案仍显不足,过於依赖临场反应,此乃隱患,需加强针对性推演与备选方案储备。”
“对熔火界特有妖兽的种群分布、习性特点、弱点认知,仍停留在较为粗浅的层面。上次採集地火苔蘚时,差点误入一处偽装极佳的火毒狼蛛巢穴,便是情报缺失所致。后续需依託『真知』,结合更多观察样本,深化、细化相关资料库。”
“法力消耗的总体控制尚算合格,但对环境中充斥的、与我自身灵根属性並非完全契合的狂暴火灵之气的转化利用效率,仍有极大提升空间。《太初鸿蒙造化经》海纳百川,包容性极强,或许可以尝试推演出更高效、更安全的临时转化法门,以补充战斗消耗,延长持续作战时间。”
“最为关键的,本命神通『戊乙共生雷』在多次实战中运用愈发纯熟精妙,威能可观,然其发动时对法力与心神的瞬时负荷依然偏大,难以作为常规手段频繁使用。下一步修行的重点之一,或许该尝试將其雷霆真意与『天雷剑』的剑道锋芒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探索构建一种消耗更可控、发动更迅捷的『剑雷合一』常態攻击模式,而非仅仅作为一锤定音的杀手鐧深藏。”
正当他沉浸於这番得失检討与未来规划之际,胸口处贴身佩戴的空间珠,忽然传来一阵温和而熟悉的微热。
旋即,“真知”那独特、平静、毫无波澜的合成音色,直接於他意识深处响起:“检测到宿主已回归灵气环境稳定、能量浓度达標的安全区域。能量自主吸收效率恢復至基准线以上。根据过去三十个自然日內,於『熔火界』秘境採集的全部环境参数、生物特徵数据、及宿主全部十七次战斗记录(含三次与人类修士的遭遇战),系统已完成对『极端火属性环境生存適应性模型(第一版)』的叠代更新;『火属性妖兽生態及弱点资料库(初级)』內容已扩充37.2%;现开始自动推演『高效转化並利用环境火灵之气,以辅助宿主修炼、恢復及战斗的可行性技术方案(代號:融火)』。预计完整推演过程需消耗现实时间七十二个时辰,將消耗空间珠储备能量0.1%。是否授权执行?”
“授权。”王彬垣意念一动,毫不犹豫地確认。知识、经过验证的数据、以及由此构建的优化模型,正是他开创並践行“巫仙之道”最为宝贵的基石与財富。以0.1%的空间珠能量储备为代价,换取一套可能极大提升自己在特定恶劣环境下生存与战斗能力的优化方案,这交易无论如何计算,都绝对值得。
指令既下,他不再多思,缓缓闔上双目,彻底沉入深层次的调息状態之中,任由精纯的灵气与丹药之力浸润四肢百骸,修復著连月征战的细微损耗,同时也在心神中默默消化著这三十日生死边缘行走所获得的点滴感悟与宝贵经验。第一轮残酷的“极限求生”试炼,不过是一道开胃菜,是漫长选拔之路的起点。前方,还有更为诡譎艰难的“丹火炼心”,以及后续必然接踵而至的、种种未知的严苛考验在等待著他。
但他的道心之中,此刻並无半分畏怯与犹疑,唯有歷经烈焰淬炼后愈发精纯凝实的意志,以及那如同被点燃的薪火般、越烧越旺、直指大道的昂扬斗志。前路纵有千难万险,其轮廓在他眼中,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可辨。
礪道谷的精舍內,灵气氤氳如雾,静謐无声。谷外,天际的夕阳正將最后的余暉泼洒向连绵的远山,为那起伏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辉煌的金边,仿佛在为这些刚刚经歷过一轮残酷淘汰的年轻修士们加冕。天道宗这架结构精密、底蕴深不可测的庞大机器,依旧在按照其既定的节奏与轨跡,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著,持续不断地为五年之后那场关乎宗门荣辱与气运的“十宗大比”,锻造、打磨著一柄柄或许將惊艷天下的……最锋利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