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完美
    “嗯~”
    薙切蕾欧诺拉的喉间，溢出一声悠长的喟嘆。
    指尖捻著的筷子悬在餐盘上方，目光凝望著瓷盘里那条泛著焦糖色光泽的盐烤秋刀鱼，瞳孔中映著炭火烘烤后微微蜷曲的鱼身。
    “带有內臟的秋刀鱼，吃起来果然藏著最本真的鲜美啊。”
    她的声音。
    显得有些轻缓。
    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让围坐在评审席的眾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叶山亮呈上的这道料理。
    隨后。
    蕾欧诺拉执起筷子。
    轻轻拨开鱼皮边缘渗出的晶莹油脂。
    ——
    “涂上海盐，直接架在备长炭上烘烤，果然这才是对待秋刀鱼的正確方式。”
    “然后。”
    “炭火的热力。”
    “要循序渐进，既不能过猛灼伤鱼肉，也不能过缓让鲜味流失。”
    “大家看，油脂顺著鱼身的纹理慢慢渗出，在高温下凝成琥珀色的珠粒，这时候鱼肉的肌理才会彻底舒展，把深海赋予的鲜甜锁在每一寸纤维里。”
    “入口时既有外层的焦香，又有內里的嫩润，香腻交织，浓郁的鱼鲜能直接钻进鼻腔深处。”
    说完，她將秋刀鱼肉蘸了一点碟中的萝卜泥，又往鱼肉表面挤了几滴青柠汁。
    酸涩的果香。
    瞬间破开了油脂的厚重，与萝卜泥的清甜相融。
    “吃的时候，在嫩黄泛脂的鱼表层撒上几滴青柠汁，再佐以手工研磨的萝卜泥，配上冰镇或是温烫的清酒，那层次便立刻鲜活起来了。”
    蕾欧诺拉將鱼肉送入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咀嚼，半晌才睁开眼，眼中闪烁著沉醉的光芒。
    鱼脂的腴香。
    青柠的清香。
    萝卜泥的微甘。
    还有清酒入喉时的醇冽苦香。
    四种味道在舌尖缠绕、升腾，最后一起瀰漫开来，连呼吸里都裹著秋日海洋的气息。
    什么才是最完美的秋刀鱼真味享受？
    也许，这就是了！
    “叶山亮。”
    “你用的香料配比很见功力。”
    蕾欧诺拉，看向神色沉稳的叶山亮，语气里添了几分讚许：“花椒的麻、肉蔻的辛、
    小茴香的甜，再糅合芥末的衝劲，没有一味抢了风头。”
    “反而像一张细密的网，把秋刀鱼骨子里那点海腥气稳稳兜住、消解，却又没掩盖住鱼本身的鲜甜。”
    “这种平衡。”
    “可不是轻易能拿捏的。”
    紧接著，她端起手边的清酒，抿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与口中残留的鱼鲜碰撞出奇妙的火花。
    “选的清酒也很讲究，果香浓郁又不失清爽，没有用厚重的本酿造压过鱼味，反而像溪流匯入大海，让整道料理的风味更显开阔。”
    蕾欧诺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震颤，仿佛味蕾还在回味那份极致的体验。
    一口鱼肉。
    一口清酒。
    连灵魂都像是被熨帖过一般，整个人都仿佛得到了升华！
    这一刻，切蕾欧诺拉彻底沉醉在这道料理里，连平日里紧绷的眉梢都柔和了几分。
    吃上一口肌理分明的秋刀鱼肉，感受油脂在舌尖化开的绵密。再喝上一点清酒，让醇冽的酒香冲刷掉腻感，留下满口回甘。
    如此美味体验，简直赛过神仙！
    与此同时。
    评审席上的切仙左卫门，也放下了往日的威严。
    筷子不停往返於餐盘与唇边，喉结滚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眼中闪烁著被美味点燃的光芒。
    或许。
    只有在这一刻。
    才能真正体会到美食的真正魅力。
    它不仅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时间、食材与匠人之心的共鸣；才能体会到能在这等气氛之下，伴著窗外飘落的秋叶，吃上如此用心烹製的秋刀鱼，是何等的幸福！
    最终，当叶山亮的盐烤秋刀鱼被眾人分食殆尽，连鱼骨都被嘬得乾乾净净时，评审席突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只见得。
    总帅，“爆衣”了！
    而叶山亮望著眼前的景象，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选用的秋刀鱼，本就是清晨刚从北海道函馆港空运而来的顶级货。
    鱼身形如上好的弯刀，弧度流畅得如同画师精心勾勒的线条，鱼嘴锋利如刃，眼睛透亮得能映出人的倒影，鳞片泛著青幽幽的光泽，在灯光下仿佛蒙著一层月光般嫵媚的明亮光晕。
    光是看著，就能感受到那份鲜活。
    烧物！
    从来都是日式料理里最考验功底的主食之一啊。
    蕾欧诺拉望著空了的餐盘，轻声感慨，目光扫过料理台上陈列的各式厨具：“从选材到火候，从调味到搭配，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的確。
    烧物的食材，包罗万象。
    鱼、牛肉、猪肉、鸡肉、虾、羊小排、贝类————
    但核心始终不变，要锁住食材的本味，还要赋予炭火独有的灵魂。
    更关键的是，烧物讲究一期一会”，不能够回锅重新加热，一旦放凉，油脂会凝固，鲜味会消散，肌理也会变得乾涩，因此必须趁热食用，这既是烧物的浪漫，也是它的严苛。
    就在眾人还沉浸在叶山亮料理的余韵中时，料理台的另一侧，黑木场凉端著银质餐盘缓步走来。
    餐盘上。
    覆盖著一层磨砂玻璃罩。
    然而等到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著梅香与酱香的热气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细看。
    那是一条秋刀鱼。
    可却与叶山亮的作品截然不同。
    它没有炭火烘烤的焦痕，鱼身笔直如利剑，弧度完美得仿佛用圆规丈量过一般。
    鱼嘴依旧锋利地张著，眼睛透亮得像是刚从海里捞起。
    ——
    在评审席上方微弱的月光照耀之下，鱼皮泛著一层淡淡的金光，细密的鳞片仿佛缀满了碎钻，让人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咦？”
    蕾欧诺拉的眉头，微微一蹙。
    隨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赶紧放下手中的清酒杯，迅速拿起筷子，指尖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太清楚秋刀鱼的刺有多刁钻了，主刺坚硬，细刺如丝，稍不注意就会卡喉。
    但是。
    黑木场凉的料理，却仿佛消解了这份麻烦。
    只见蕾欧诺拉夹住胸鰭根部那处坚硬的软骨，轻轻向自己的方向一掰，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鱼身竟从中间整齐地分开，露出內里雪白中带著淡粉的鱼肉。
    她顺著肌理慢慢翻开鱼肉，那些由粗到细的鱼刺仿佛被提前梳理过一般，一根根清晰可见。
    最后。
    只能不紧不慢地將鱼刺夹出。
    整齐地放在餐盘的左上方，动作流畅得如同一场优雅的表演。
    “啊咧？”
    “这秋刀鱼肉质新鲜肥美，几乎能掐出水来呢~”
    蕾欧诺拉夹起一块鱼肉，对著灯光打量，鱼肉的纹理细密而紧致，没有一丝鬆散的跡象。
    “当然了，更难得的是火候！”
    “外层鱼皮带著微脆的韧劲，內里的鱼肉却嫩得像布丁，没有任何一处出现烧焦的痕跡，连靠近鱼骨的部位都熟透了，却依旧保持著汁水的充盈。”
    此时，薙切蕾欧诺拉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毫无疑问。
    黑木场凉所选用的秋刀鱼，品质非常好！
    脂肪含量，更是达到巔峰，鱼籽的鲜甜还能融入鱼肉里。
    哦！
    还有。
    黑木场凉对鱼肉肌理的把控，更是精准到能让每一寸纤维都吸饱调味。
    而火候的掌控，也把温度掐到了毫釐之间。
    显然，这个名为黑木场凉的参赛生，总能在细节处出类拔萃，把看似简单的秋刀鱼烧物，做到了极致。
    一年里。
    不容错过的美好，是时令赋予世间的馈赠。
    而对料理人来讲，对时令风物的极致追求，最终都会体现在饮食上：
    应季而食，顺时而作！
    秋刀鱼，一直都是“秋之信使”。
    每年九月洄游到霓虹近海，此时的它们为了储备能量越冬，脂肪含量达到顶峰，鱼身饱满，肉质鲜甜，错过了这个时节，就只能等来年了。
    ——
    而在日式料理里，料理品种向来是按照烹调方法来精细划分的：
    前菜。
    讲究开胃醒神。
    煮物，重在醇厚入味。
    然后的话，蒸物追求本真鲜甜，扬物要外酥里嫩，烧物贵在火候天成，锅物胜在暖身暖心，吸物讲究清鲜解腻————
    再搭配劲道的麵条或是粒粒分明的米饭，才构成了完整的味觉体系！
    蕾欧诺拉顿了顿，看向黑木场凉的料理，眼中带著讚许：“秋刀鱼烧物其实很少见，因为它的脂肪含量高，稍不注意就会烤得油腻，或是把鱼肉烤老。”
    “因此，大多料理人会选择清蒸或燉煮。”
    “但你偏偏反其道而行，把这份少见做成了惊艷，这可能才是真正的料理之道吧~”
    隨后。
    评审席上的眾人，终於纷纷动筷，品尝起黑木场凉的秋刀鱼烧物。
    入口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酸。
    甜。
    咸。
    鲜。
    香。
    五种味道。
    仿佛被精心编排的乐章。
    在舌尖依次奏响，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没有一丝违和。
    先是梅酱的酸甜破开了鱼脂的厚重，接著是酱油的咸鲜渗入肌理，而后是鱼肉本身的鲜甜在口腔中瀰漫，尾调还带著一丝陈皮的微苦。
    层层递进，风味显得特別迷人，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捨不得停下。
    “嗯？
    “”
    总帅薙切仙左卫门，夹鱼肉的动作猛地一顿。
    隨即，他瞪大了眼睛，感到难以置信。
    之后。
    只听“刷”的一声。
    仙左卫门，居然又是“爆衣”了！
    而此时的切蕾欧诺拉，早已收起了平日里的矜持，滔滔不绝地讚嘆著：“用青梅酱混合了昆布高汤熬製的酱汁，让秋刀鱼充分吸收了酱汁的酸甜与昆布的鲜醇，连內臟的微苦都被巧妙化解，没有分毫腥气，只剩下满口的鲜美。”
    她夹起一块带籽的鱼肉，眼中闪烁著惊喜。
    “味美新鲜，尤其是这等脂肪分布均匀的秋刀鱼，鱼籽饱满。”
    “咬破的瞬间，咸鲜的汁水与鱼肉的嫩润交融，简直是堪称鱼肉之中的极品。”
    鱼肉的切面。
    红白相间，脂肪如同大理石纹路般嵌在肌理里。
    ——
    入口先是青柠与梅酱带来的清爽，中和了油脂的腻感，而后是鱼肉本身的鲜甜回甘，咽下去之后，喉间还留著一丝炭火的余温，完完全全的海洋的味道，让人慾罢不能。
    蕾欧诺拉的声音，不知不觉当中是带著一丝颤抖，仿佛还沉浸在味觉的震撼中。
    “更难得的是，还保留了秋刀鱼的內臟。”
    “秋刀鱼的鱼肠本带著一丝苦味，然而却用特製酱料的咸鲜味与鱼本身的苦味相结合，苦尽回甘，反而衬得鱼肉的鲜甜更加突出。”
    “这才是秋刀鱼的最佳风味，是连许多老牌料理人都未必能参透的真諦！”
    一条秋刀鱼。
    可能不过尺余长。
    却被黑木场凉雕琢成了味觉的艺术品。
    哪怕就是吃一口，那层层叠叠的风味都能在舌尖盘旋许久，让人感到无比的满足，连评审席上最挑剔的总帅，都忍不住放下了心中的执念专心致志地品尝著，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黑木场凉站在料理台后，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
    不可否认。
    叶山亮的盐烤秋刀鱼。
    凭藉对火候与香气的极致把控，征服了总帅等人！
    然而，黑木场凉的秋刀鱼烧物，却也能得到一个不错的评价，从选材到处理，从调味到火候，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了无可挑剔，每一口都能让人感受到料理人倾注的心血与匠心。
    这个世界，本就没有绝对完美的东西，料理更是如此。
    食材的细微差异、火候的分毫偏差、调味的瞬间变化————都可能让最终的成品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然而。
    在这场秋选赛的决赛上。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仅是叶山亮和黑木场凉的表现，便足以载入史册！
    最后，当眾人还沉浸在黑木场凉带来的味觉震撼中时，料理台的另一侧，切爱丽丝推著餐车缓步走来。
    而盘中那浸在橄欖油里的秋刀鱼若隱若现，与前两道充满烟火气的料理截然不同，带著一股属於现代料理的精致与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