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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禹诀授旗

      乌兰达与阿木尔並肩立於溃口北岸高坡,二人皆为塞外长大的驯鹰少年,目力可辨三里外雀羽。此刻,他们各执一桿丈二长幡,幡面绘北斗七星图,幡杆顶悬铜铃。
    暴雨如注,他们却昂首挺立,任雨水灌入衣领,目光如鹰隼扫视溃口全貌:何处浪高,何处流缓,何处堤基鬆动,何处人群拥挤——目光所及,即为旗语所指。
    忽见南岸沙袋堆因水流衝击开始倾斜,乌兰达长幡猛然左旋三圈,阿尔木同时往右旋两圈,岸边瞭望哨即刻吹响牛角號,东岸运沙队立即改道,避过塌陷风险区。
    谢照临与崔浩然守在溃口西侧滩涂,一人持青铜测距仪,一人捧羊皮水册,谢照临是岭南钦天监遗孤,精於天文歷算,能据云势、星位、风向推测出未来六个时辰的水势涨落。
    崔浩然则通晓川东百里河道旧志,手绘《嘉陵江溃口百里图》,標註了每一处暗礁、古堰、废弃船坞。
    二人背靠背而坐,泥水漫至腰际,谢照临忽然合上仪器,指向东北天际:“云裂一线,戌时必有短暂停雨!崔贤弟,快调人手趁机抢修西岸『锁龙桩』!”
    “好咧,七哥。”崔浩然刷刷翻册,指尖停在“永乐七年旧桩遗址”一页,隨即嘶声下令:“挖!就在槐树根下三尺!桩基若在,可借力固堤!”
    慕容春、江雪崖与王十三,则伏於溃口上游的芦苇盪。
    慕容春擅长毒理,曾以七种水生植物配製成速凝泥浆,遇水即硬化如石。
    江雪崖精於火器,幼年隨蜀中匠师改良燧发銃,今將火药填入陶罐,外裹桐油石灰,製成“爆夯弹”。
    三人配合如呼吸:慕容春、崔浩然率人泼洒泥浆於新垒沙袋錶层,王十三在两位兄长的授意下,依次点燃引信,陶罐在沙袋间隙精准爆破——泥浆受震瞬间渗透、凝固,沙袋如铸铁般咬合一体。
    阵阵爆炸声闷如雷滚,却无一人惊惶,反在硝烟未散时,已有么满堂的兄弟们扑上前去,用身体压住震松的沙袋。
    八妹陆枕霜再度潜入江底,这次是溃口最险的“龙喉”——一道深逾三丈的暗沟,浊流在此形成致命螺旋。她屏息下沉,指尖探入沟底淤泥,触到半截断裂的宋代铁锚。
    她猛蹬沟壁,借力上浮,破水而出时,將铁锚残骸高高举起:“锚链尚存!五哥,来帮下忙,拖它出来,可作导流索基桩使用!”
    话音未落,陈砚青已如游鱼掠至,两人合力拽动锈蚀锚链,泥浆翻涌,一条黝黑粗状的千年铁链缓缓升起,末端赫然连著半块刻有“嘉祐三年”的镇水石碑。
    杨树林立於倾摇的船头,江风裹挟雨箭抽打著面颊。他凝望著十三太保——那群最大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在无指令之下,竟如臂使指。
    罗超率人拆沉船,取松板;诸葛舟驱木牛流马运千沙;唐小满领百姓掘旧渠,引溃水;乌兰达与阿木尔挥斧伐白樺制桩夯堤;陈砚青与陆枕霜则潜入浊浪深处,以铁链缚镇水碑,借暗流之力徐徐拖至溃口正心……
    动作如榫卯相契,节奏似潮汐应和救灾之序,儼然一部无声而恢弘的兵法长卷。
    他喉头一哽,指尖冰凉——自己身为镇海旗旗主,却在发號施令之际,险些溺毙江中,若非第五太保陈砚青奋身跃入漩涡相救,此刻他早已葬身鱼腹。
    本是他召袍哥会赴险,却反被袍哥会所救。杨树林顿时差惭如铅,沉坠於心肺之间,几欲辞去旗主之位。
    欒四娘静立於最高残桅之巔,衣袂翻飞如鹤翼掠空,青丝与雨雾共舞,却始终缄默如渊。
    她眸光微垂,已洞穿杨树林眉宇间翻涌的自惭与动摇。
    欒四娘忽而一笑,声音清磬破雨:“杨旗主,何须自伤?统御非天生之能,调度乃千锤之艺。你未习阵图,不諳节度,恰如初握剑者不知剑势所归——岂是短处?实为起点。”
    欒四娘袖角轻扬,指向江上奔涌的十三道身影:“镇海旗十三太保,其实已在七场汛患、九次溃堤中淬火成刃。此番若无他们,嘉陵江早已水漫渝州。周堂主遣我隨行,正是为此——非督你,乃渡你。”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只抵心魄。
    “《孙子兵法》有言:『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意思就是说:至高之胜,不在惊雷裂帛之谋,而在未战先筹之算;不在匹夫蹈火之烈,而在万夫同频之静。”
    “杨旗主的七探蛇盘,一招震江湖,那是杨家枪魂刻进骨子里的锋芒;可真正的將帅之基,是排兵如布星,调势若驭风,是知敌性如知己,察地势若观掌纹。”
    她指尖遥点江岸:“你能在梅花桩上独挑十三人,那是武勇;可方才溃口咆哮,你却使唤不动一人——这並非败绩,而是警钟:出师未捷身先乱,乱的不是手,是脑;失的不是令,是道。”
    “故周飞堂主苦心孤诣:抗洪毕,旗主即入紫荇书院修文养气,待明年冬至將临,你十四龄甫过,再赴讲武堂学习兵韜、推演沙盘、推演山川为棋局。”
    “武功是刃,文韜是鞘;无鞘之刃,终是自伤。”
    杨树林如遭雷击,双膝微屈,抱拳垂首,雨水顺著额角滑落,混著热意:“杨树林谨受教!谢四娘醍醐,感谢周堂主深恩!此役之后,必焚膏继晷,苦读诗书,饱阅兵法,定不负眾望!”
    欒四娘頷首,眼波温润如春水初生:“孺子可教。”
    她话音未落,素手一翻,竟自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竹简——《大禹治水图》。
    图谱赫然铺展眼前,欒四娘清越开声:“今日奉袍哥会龙头,总瓢把子王浩然之命,四娘亲授你禹门真诀。”
    她步下残桅,立於杨树林身侧,声如金石相击:“辨水纹,即读兵书;察云势,犹如敌阵;五方五色旗诀,便是你今日的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