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晨光践誓
他辨识崔浩然羊皮册上洇开的墨痕——墨未乾,令已发,字跡在风里微微蜷曲,像未合拢的堤口。
他復刻慕容春俯身掬起的泥浆——稠度恰可立筷不倒,是千万次夯筑炼出的直觉。
他嗅闻江雪崖火药桶边浮起的硝烟——淡青一缕,是爆破组在溃口边缘,以秒为单位丈量的勇气。
他仰观阿木尔长幡猎猎旋向——幡角所指,不是风势,而是地下暗管涌流的隱秘脉络。
他定格住杨树林令旗挥落的弧度——起於肩,凝於腕,止於旗尖一点微颤——那弧线,便是千万方土石听命的休止符。
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不是名录,是心跳的节拍。
记得每一道指令的来处与去向,不是路径,是血脉的奔涌。
记得溃口每一次喘息的节奏——不是溃败,是大地在极限处沉重而真实的吐纳。
这记忆,比淬火百炼的刀锋更利,能剖开混沌,直抵癥结。
比百年夯土的堤坝更坚,不惧洪峰撕扯,只守一念如磐。
它不在脑中,而在骨缝里,在掌纹里,在每一次屏息凝神的剎那。
是人筑堤,亦是堤筑人。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染红东方青旗,广安南门码头的浊浪仍未平息,可那沸腾的漩涡,已然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力量。
它不再吞噬,而开始孕育;不再毁灭,而开始重建;不再只是灾难的现场,而成为了山河重铸的熔炉。
十四位少年静立於晨光初染的江畔,身影被朝阳拉得悠长,悄然漫入身后新筑的堤岸,悄然漫入脚下重焕生机的码头,悄然漫入嘉陵江奔流不息的血脉深处。
他们並非神明,亦非飘渺传说。
他们是墨色江面之上,最先燃起的十四簇星光——微光虽渺,青春正盛,却足以灼穿长夜,撕裂苍穹。
洪水退去不过半日,广安城犹在泥泞与焦灼的夹缝里喘息——青石巷洇著褐黄水痕,屋檐滴答未歇,断桅斜插於淤泥,残旗半卷於风中。
老百姓提著尚冒热气的粗陶粥罐,肩挎浆洗髮硬的蓝布包袱,刚踏进码头废墟,眼前却只余一片苍茫。
空荡的堤岸如巨兽咬断的齿痕,沙包垒成灰白山峦,层层叠叠,浸透江水,又蒸腾著微腥。
湿漉漉的脚印蜿蜒而去,深浅不一,却戛然止於芦苇丛边。
江面浮沉著几截断缆,绳芯绽开如撕裂的筋脉,在浊浪间载沉载浮,无声诉说著一场刚刚退场的搏命。
忽闻一声清叱破空而来——“撤!”
不是號角,不是锣鸣,是欒四娘喉间迸出的一道冷刃,字落如惊雷劈开薄雾。
霎时间,杨树林、十三太保、么满堂一百二十条铁骨錚錚的汉子,倏然散作流云飞絮:青衫掠过斑驳马头墙,转瞬便没入窄巷幽影。
刀鞘轻叩青砖,余音未起,人已隱於晨靄深处。足尖点地无声,衣袂翻飞无跡,连棲在枯枝上的寒鸦都未曾惊翅——真如风过林梢,叶不坠,尘不起。
老少男女僵立原地,粥罐微倾,热气裊裊升腾,恍若隔世。
有人揉眼,指腹蹭过睫毛上未乾的泥渍;有人掐臂,指甲陷进皮肉才確信不是梦魘。
眾人彼此相覷,声音发颤:“人呢?方才还在扛沙包、堵管涌、跳进漩涡托木排的……那些人,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可堤在——夯土坚实,新痕覆旧疤;
人在——炊烟再起,稚子赤脚已踩过湿泥奔向母亲;
江在——浊浪低吼,却已驯服於堤线之內;
痛在——断梁下压著半册家谱,窗欞上还掛著未拆的避水符;
信也在——就在那最高一叠沙包之巔,桐油纸裹得密不透风,蜡封凝如琥珀。
掀开信纸,墨跡淋漓未乾,力透纸背:《抗洪纪略》。四字如刀刻斧凿,落款处:“镇海旗主杨树林。”七字沉雄峻拔!
再往下看,十三枚硃砂指印赫然排列——稚拙却灼烈,似未及束髮的少年以血为印,以命为契,將滚烫的诺言,摁进这座城尚未冷却的胸膛之中。
此时,五洲酒楼的二楼雅间里,檀香未散,余韵沉如古寺钟鸣,茶烟裊裊,浮光跃金,似有未尽之气在梁间游走。
欒四娘抱拳垂首,青布箭袖微扬,声如玉磬击冰泉,清越中透著三分铁骨、七分灼热。
“周堂主,镇海旗杨旗主率眾抗洪三昼夜未闔眼,踏遍七处溃险段——白鹤滩、龙王沱、观音峡、黄桷坪、石门坎、老君滩、望江坳,桩桩夯牢,段段固若金汤。”
“大堤巍然,百姓安枕。欒四娘辅佐杨旗主抗洪使命已毕,特来復命。”
周飞端坐紫檀案后,指节轻叩桌面,声如古木叩地,沉而有韵。
周飞缓缓頷首,唇角微扬,笑意厚朴如川西坝子秋日晒透的褐壤,温而不燥,重而不滯:“好!好一个『镇海』——不是镇水,是镇人心;不单固堤,是固万民之信、千家之命、一域之魂!”
话音未落,杨树林已踏前一步。双膝未屈,脊樑却低垂如满弓待发,肩线绷紧如钢弦,额角犹带泥痕与风霜刻痕。
他双手托起一方檀木兵符——漆色乌亮,映著窗外斜照天光,符面“么满堂”三字硃砂未褪,笔锋如刀凿斧劈。
杨树林字字凝血含誓:“杨树林,与么满堂一百二十名袍哥兄弟,镇海旗下十三太保,已践诺於浊浪之上、危崖之侧。此符,今交还袍哥会么满堂。”
周飞却抬手虚按,掌心未触符身,却似压住千钧之势。
他目光如炬,笑意愈深,声却更低:“符,你且收著——山河未靖,岂容卸甲?烽火未熄,何谈归田?”
言犹在耳,堂外忽闻马蹄裂空,急如骤雨敲鼓。檐角铜铃轻颤,一只灰羽信鸽掠瓦而过,翅尖挑碎半缕斜阳。
小廝疾步入內,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硃砂印纹赫然是“袍哥会龙头总瓢把子印”,下缀王江鸿亲书瘦金体批语,墨跡淋漓,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