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亡魂托嘱
少年眉目清朗,唇边带笑,左耳垂一点硃砂痣,鲜红如新点就——正是吴七郎十七岁模样,衣襟尚染著未乾的泥渍,袖口还沾著半片野蔷薇花瓣。
金鹅仙喉头一滚,指尖直指虚空,声音清越如裂帛:“你们看——吴七郎来了!他就站在我面前!”
眾人目光所及,唯寒月松影、青碑孤石。
可吴红灿已失声低呼,双膝一软,重重扑跪於冻土之上,额头磕地,闷响如钝斧劈柴:“七郎前辈——!!!”
王川云霍然解下腰间酒壶,烈酒倾泻如瀑,泼洒碑前,酒气衝天:
“七郎前辈!听晚辈一句!冤有头债有主——吴耀兴他才刚出生不久!他连反清的『清』字怎么写都不知!”
“更何况,咱们小老百姓只是螻蚁,连祠堂门槛都迈不进去的螻蚁!还怎么去反铁桶的大清啊?”
“求前辈您撤了吴耀兴命上的血咒!我们杀猪宰牛,全猪全羊,摆满祠堂,孝敬您三日!”
金鹅仙嘴唇微翕,声音却异常平稳,仿佛只是转述一句寻常嘱託,一字一顿,清晰如磬:
“他说……三日不够。”
“要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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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杀猪宰牛,供七日。”
“香烛不能断。”
朱鸭见未动,目光如钉,却是牢牢锁在金鹅仙的脸上。
不是看她神色,而是看她瞳孔深处,那一道正在缓缓扩开的,幽蓝微光。
那光,既非鬼火,亦非烛焰。
而是她自己撕开理智之幕时,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属於另一个世界的光。
他看见金鹅仙瞳孔深处浮著月光——却无倒影。
那光是虚的,悬在眼底,如两粒未燃尽的磷火:幽微、游移、不生根,不映物,也不属人间。
朱鸭见心头一跳,指尖猝然发颤。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眼波凝滯,神思已杳,仿佛魂魄已半离躯壳,正俯身垂首,与不可见之界低语密谈。
他下意识屏息,喉结滚动,忽觉夜风刺骨,松针簌簌而落,细碎如雪碾冰屑,坠地无声,却震耳欲聋。
就在此时。
金鹅仙倏然侧身,面朝左侧密林。
双眸骤亮,似有星子自幽潭深处迸溅而出;唇角轻扬,弯起一道极清、极快、极暖的弧度:“杨树林!你来啦?”
林间空寂如墨。
枯枝垂首,雾靄低徊,连虫鸣都敛声屏息,天地间,唯余一片被抽走声响的真空。
唯有她那腕上银铃,隨这一挥轻响一声——清越、孤绝、突兀得令人心口一窒。
她收起桃木剑,踮起脚尖,朝虚空挥了挥手。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苍白如新雪覆枝,腕骨伶仃,似初春折柳,柔韧中透出將断未断的凛冽。
旋即转身,直面朱鸭见。
声音清亮如溪流击石,字字凿刻於寒夜之中——三分笑意,七分郑重,竟似代人传命,字字千钧。
“师父,杨树林刚才对您说:鸭见老叔!老叔——!”
“相见时难,別亦难。贤侄不能相送您於千里之外,只望您一路青山相迎,明月相照;风霜不侵身,星斗常护程。珍重,万万珍重。切记。”
朱鸭见如遭九霄惊雷劈顶,浑身骤僵。
不是悲慟,而是惊疑——先是一线锐痛,直刺太阳穴,撕开记忆闸门:杨树林?他怎会在此?
他不是已隨南路军开赴成都去了么?
广安城里在“五洲酒楼”门口送別那日,犹在眼前。
少年肃立中央,左手紧攥著檀木兵符,指节泛白如骨;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云海翻涌的青城山巔。
少年臂如铁铸,肩若崖峙,可泪水却无声奔涌,顺著他稜角初成的下頜滑落,砸在青砖之上,“嗒”的一声轻响,洇开了两朵深色山茶——一朵是血,一朵是心。
十三太保默然列阵於他身后,黑衣如松,刀鞘垂地,无一人言语。
唯山风鼓盪著衣襟,猎猎如战旗初展,捲起未乾的泪痕与未出口的誓约。
可此刻……
金鹅仙唤得如此熟稔,语气如此亲厚,仿佛杨树林真就立在那松影里,含笑而立,眉目温存,袍角微扬。
朱鸭见喉头骤紧,目光急扫四周——松枝疏朗,月光如练,雾气浮沉,唯余寒意蚀骨。
他下意识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心內翻涌著一个不敢落地的念头:
莫非……杨树林已从成都归来?
莫非……杨树林並未去往成都?
他念头刚起,便被金鹅仙的下一句给轻轻压碎。
她仰起脸,对著虚空,声音忽转低柔,似嘆似慰,似送似別:
“……去吧。前路长,莫回头。”
金鹅仙话音落处,她眼底那两簇磷火倏然黯淡,如风中残烛,灯芯一颤,光灭,只余空茫。
空得彻骨,空得惊心,空得像一口刚刚合拢的古井。
朱鸭见脑中“嗡”得一声——血气轰然冲顶,又在剎那间抽空。
四肢百骸霎时失温,耳畔嗡鸣如潮,眼前的青石、松影、人影皆化作晃动的墨色水痕,晕染、崩解、溃散。
他踉蹌一步,膝弯一软,右手本能撑向身旁冰冷碑石。
掌心触到湿滑苔蘚,阴寒沁骨,黏腻如凝固的泪,又似谁未及拭尽的冷汗。
杨树林!
那个在梅花桩上枪挑十三太保、枪尖挑破暗河雾靄的英姿少年;
那个在嘉陵江洪峰浪尖纵身跃入浊流、以脊樑为堤、换广安一城安泰的英雄;
那枚刻著“即义於此”的铜钱,被他硬生生劈作两半——一半滚入朱鸭见汗湿的掌心,一半嵌进自己血涌的虎口。
这不是託付,是断骨分命;这不是施恩,是割脉代死。
袍哥会中唯存一命的铁律生死契,他亲手掰开,把生门塞进对方掌纹,把绝路钉进自己血脉深处的杨树林……
他確已赴蓉!
刀剑无眼,枪弹无情,烽烟蔽日,山河泣血……
若非……若非已歿,魂何以归?灵何以现?
金鹅仙所见者,岂非……岂非亡魂?
“噗通”一声闷响——不是跪,是坍。
四十二岁的脊樑,在那一刻彻底塌陷:不是佝僂,而是坍缩,仿佛支撑半生的筋骨突然朽断、齏粉、隨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