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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裂魂探幽

      他转身,玄色袍角拂过枯草尖,惊起一星磷火,倏忽飞向坡上浓墨般的树影深处,如一点將熄未熄的引路星火。
    “走,我们再去乱魂坡吴氏义冢看看,此时天还未亮,土未寒透,路——还在脚下。”
    话音未落,朱鸭见已迈步向前,身影没入坡道暗影,唯有那半截纸马空洞的眼窝,仍固执地,望著东南。
    断魂坡的夜,是生与死之间一道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界碑——轻触即裂,愈裂愈韧;欲穿不破,欲避无门。
    风过不裂,月照不透。
    唯以血为引、以信为契者,方得窥其一线幽光——那光非明非暗,非虚非实,是阴阳交睫时,瞳孔深处猝然一颤的倒影。
    风自松林罅隙中游出,裹著陈年腐叶的微酸、冷铁锈蚀的腥涩。
    它捲起青石阶上残存的纸钱碎屑,如灰蝶扑火,盘旋半尺,又倏然坠地,仿佛被无形之手掐断了最后一口气——不是风息,是命息断在半途。
    坡顶最高处,“吴氏义冢”碑默然矗立。
    月华如淬,淌过碑面,凝成一层幽微铁青,冷而锐,静而杀。
    那不是石纹,是沉埋许久的剑气,在寒夜里悄然回鞘——未鸣而锋在骨,未出而势已裂空。
    朱鸭见俯身,三炷香插进冻土,深、稳、准。
    香脚没入黑壤,如钉入命脉;香身直立如誓,不偏不倚,不颤不摇。
    香菸初升,笔直如誓,纤毫毕现。
    可升至半尺之高,忽如遭利刃横斩——齐齐断绝。
    三缕青白细烟,霎时分作三道:
    一缕向东南丫巴山方向飘去,轻颤如叩门之指,直指吴氏祠堂旧檐——檐角铜铃锈蚀,却似应声微震。
    一缕向西北乱葬岗折转,低伏如伏地之蛇,蜿蜒没入枯草深处——草茎无声分作两列,如被无形之刃劈开。
    第三缕,却似有魂有魄、有思有念,竟逆风而行,执拗挺直,如箭鏃般,直刺吴家村红灿家那扇糊著旧窗纸的小院。
    窗纸微凸,似有气息抵住內侧;灯影微晃,一豆昏黄里,似有稚子在翻身囈语。
    小咕仰首,喉间“咕嚕”一声,短促、沉鬱、苍凉,竟真如一声横亘阴阳的嘆息。
    松针簌簌垂落,不是被风惊扰,是整株古松,在那一声里,轻轻合上了眼。
    金鹅仙立於朱鸭见身侧半步之外,素灰夹袄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柔亮包浆,左手紧攥著半截桃木剑。
    剑身无锋,却沁著经年硃砂与指温混融的暗红,像一道结痂了三年,却从未真正癒合的旧伤。
    她指节绷白如瓷,仿佛稍一鬆懈,那柄剑便会从掌中滑脱,坠入万劫不復的混沌。
    金鹅仙患有“精神之裂”——此症非癲非狂,却比疯魔更加蚀骨。
    心神之基,如古窑初烧的青瓷胎体,內里早伏一道细璺,平日釉光掩映,浑然无痕;
    可但凡外扰一至,便如冷泉骤泼热盏,咔然迸裂,满目齏粉。
    此症发作之时——
    耳畔常闻碎玉坠地之声:清越、锐利、连绵不绝,似有人將整座玉山推下悬崖,每一声都砸在颅骨內壁;
    眼前频现倒悬人影:足尖朝天,髮丝垂地,嘴角却向上弯出不合时宜的笑,笑意未达眼底,眼白已泛青灰;
    血字浮空:字字如灼,烫得视网膜生疼,墨未乾,字已渗血。
    镜中伸手之手:五指张开,指甲乌青,距瞳孔仅隔一寸呼吸——指尖冰凉,却分明传来活人的脉搏。
    唯有药物可镇“精神之裂”。
    两年中药,早晚各一服,方可断根。
    该药汤色浓黑如墨,入口苦寒似霜,入腹后缓缓蒸腾起一股清冽之气,如樑柱撑起倾颓屋宇,扶正將倾之脊。
    服用过后,世界则重归澄明,唯舌根长驻一味苦涩。
    那是清醒的税,是活著的凭据,是灵魂在深渊边缘,亲手刻下的界桩。
    她本该在戌时末服下今夜这剂。
    可白日祠堂枯坐半日,蛛网垂於樑上,隨风轻颤,香炉冷灰积寸,炉底暗红余烬早已熄尽。
    吴七郎亡灵杳然无踪,连朱鸭见罗盘上的磁针都迟疑不动,只微微震颤,如临深渊——不是失准,是天地在此处失重。
    眾人面色渐沉:
    吴红灿指甲深陷掌心,血珠將渗未渗,掌纹里已洇开一小片暗红。
    王川云反覆摩挲著腰间的八尺长鞭,鞭梢垂地,沙沙刮过青砖,像毒蛇吐信,也像棺盖缓缓合拢的摩擦声。
    朱鸭见静默良久,终將罗盘收进怀中——铜壳微凉,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潮里没有浪,只有沉船前那最后一声闷响。
    那一刻,金鹅仙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咚、咚、咚。
    不是鼓点,是小锣被急槌催逼,声声裂帛,震得耳膜嗡鸣,震得齿缝渗血。
    金鹅仙当时在心里想,若连阴阳眼都看不见吴七郎……那便让“看见”本身,成为钥匙。
    她天真地以为,停药之后那些幻视幻听,就是真正的“见鬼”——是天赋,是使命,是命运悄然掀开的一页秘卷。
    於是,她在吴红灿家里本该服药的时候,却趁著朱鸭见不注意,悄悄藏起了药碗,任那苦寒之气在腹中悄然退潮,如潮水撤走滩涂,裸露出底下幽暗嶙峋的礁石。
    那是她三年来从未直视过的,自己灵魂的断层。
    此刻,断魂坡寒气浸骨,霜粒在睫毛上结出细晶,如微型墓碑。
    她额角沁汗,不是因为冷——是颅內深处,那道隱伏近三年的裂痕,正无声崩开第一道细纹。
    先是耳鸣。
    不是嗡鸣,是万千银针在耳道里游走、扎刺、旋转,鼓膜如绷紧的皮面,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出血线。
    继而,视野边缘泛起水波状的晃动,松针轮廓开始融化、拉长,如热浪蒸腾下的蜃景;
    青石碑上“吴氏义冢”四字,墨色缓缓洇开,蜿蜒如活物,化作赤红血线,一滴、两滴、三滴……向下滴落。
    却在触地前骤然凝滯半空,血珠悬停,彼此牵引,渐渐聚拢、塑形,最终凝成一张少年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