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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观神通隙

      朱鸭见抬手,示意眾人稍安。
    他目光沉静,並无焦灼,只有一种歷经千山后的篤定:“此事,我亦未曾亲歷。但诸位请信——迷雾再厚,亦有风来时;绝路再窄,必有萤火引。”
    吴红灿心领神会,立刻招呼眾人落座。
    粗陶茶碗捧上,热茶氤氳,茶香清苦,却奇异地抚平了躁动。
    朱鸭见则径直走向堂屋东侧案几,拂袖落座后,从包裹里取出一册线装古籍——封皮靛蓝,边角磨损泛白,书名《净髮须知》四字以硃砂题就,笔锋凌厉,隱有刀兵之气。
    满室寂然。
    连炭盆里將熄的余烬“噼啪”轻爆,都清晰可闻。
    窗外,一只早起的雀儿扑稜稜掠过屋檐,翅尖带起的微风拂动门帘一角,竟也似惊雷炸响。
    稚子吴耀兴仍在里屋酣睡,小脸酡红,呼吸均匀,全然不知自己掌心那七枚暗红血痣,正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苏氏闻声而出,欲张罗饮食,刚掀开灶房门帘,便见吴红灿朝她轻轻摇头——那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含著不容置疑的恳求。
    苏氏立时噤声,足下绣鞋未沾尘,已如柳枝般悄无声息滑至吴红灿身侧,裙裾不扬,呼吸屏敛,只垂眸静坐,指尖绞著帕角,目光却牢牢系在朱鸭见翻动书页的手指上。
    朱鸭见指尖微凉,指腹覆著薄茧,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缓慢而执拗地扫过泛黄纸页。
    墨字如蚁,密密匝匝,记载著失传已久的禳解秘法、禁忌符图、通灵要诀……
    他眉峰越蹙越紧,仿佛在万千蛛网中寻一线活络。
    忽然,指尖停驻——那页纸角微卷,墨色略淡,绘著一幅极简的“观神坛图”:中央一莲台,七瓣舒展,瓣心各书一篆字,合为“太乙照临,魂归有隙”八字。
    图旁小楷批註:“通隙者,非召鬼,实鬼自趋。阴年阴月阴时生,八字纯阴而反硬,是谓『裂天之隙』,可为桥,可为镜,可为引。”
    朱鸭见指尖久久停驻於此,呼吸渐缓,眉间鬱结如冰消雪融。
    他缓缓合拢书页,纸页摩擦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在死寂中宛如惊雷。
    他抬首,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希冀与疲惫的脸,声音清越而沉定:“有法了。”
    眾人屏息。
    “观神。”他吐出二字,字字如磬,“设坛降神,非请神明,乃请吴七郎之亡魂——亲临此间,亲启真相。”
    他解释道:“此法凶险,需『通隙之质』者为媒。金鹅仙,正是天赐之桥。”
    夕阳西下,天光渐次铺展,將院中青砖染成暖金后,朱鸭见却已悄然移步院中。
    坛已设好——不高,仅三尺青砖垒砌,方正敦厚,砖缝间嵌著细密硃砂,凝成隱秘符纹。
    供品极简:清水一碗,澄澈如镜,映著流云;白烛一对,烛泪未垂,焰芯幽蓝;桃木剑一柄,剑脊刻北斗七星,木纹天然如血络;铜铃一枚,黄铜铸就,铃舌悬而未动;黄纸七张,叠作莲形,瓣瓣层叠,边缘微翘,似一朵將绽未绽的魂莲。
    坛心,唯金鹅仙端坐。
    她面色苍白如新雪,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在夕照下泛著珍珠光泽。
    她双眼微闔,长睫如蝶翼轻颤。
    她將双手交叠於膝上,腕间银铃隨呼吸轻晃,叮咚,叮咚,微不可闻,却似叩击在人心最柔软处。
    她身形纤弱,却自有一股沉静之力,仿佛不是坐在坛上,而是扎根於大地深处,静待雷霆破土。
    朱鸭见立於坛侧,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鹅仙非见鬼,实为鬼见她。她生来便是『隙』——阴年阴月阴时,天地闭合之际,独留一道缝隙,容她横亘於生死之间。故而,她不召魂,魂自来;她不问路,路自开。”
    暮色终於如墨汁般缓缓洇透天幕。
    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时,星子初现,清冷如钉。
    朱鸭见焚符三道。
    符纸遇火即燃,青焰腾起,无烟无味,只余三缕幽蓝火线,直衝霄汉,倏忽而灭。
    他诵咒九遍。
    他的声调由缓至急,由低至亢,如春溪初涨,渐成激流,终化惊涛。
    每个音节都似重锤,敲打在虚空之中,震得檐角铜铃嗡嗡共鸣,连青砖地面都隱隱发颤。
    三柱高香燃至中段,香菸笔直升腾,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形轮廓。
    朱鸭见执桃木剑,剑尖蘸硃砂,在虚空疾书“敕令”二字,剑锋过处,空气似被割裂,发出细微嘶鸣。
    隨即,他左手掐“五雷诀”,右手持铜铃,铃舌未触,铃身已自震颤,嗡鸣之声陡然拔高,如万蜂振翅,直刺耳膜。
    他口中咒音再变,不再吟诵,而是逐字顿挫,如叩天门:
    “子——!”
    “丑——!”
    “寅——!”
    “卯——!”
    “辰——”
    ……
    声浪层层叠加,十二地支,如十二道闸门,在虚空中轰然洞开。
    朱鸭见念至第七遍,“午”字出口,声如裂帛,震得烛火狂舞,莲形黄纸无风自动,七瓣齐齐翻飞。
    就在此刻——
    金鹅仙倏然睁眼。
    那双眼,已非人间所有。
    瞳孔深处,赤金色流光如熔岩奔涌,炽烈、古老、非人,一闪即逝,却烙印在每个人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她脊背猛地绷直,如强弓拉满,颈项青筋暴起,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仿佛有异物正强行挤过狭窄的咽喉。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非男非女,非老非幼,非人非鬼,浑厚如青铜巨钟在地底轰鸣,每一个字都裹挟著陈年尘土与幽冥寒气,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震得碗中清水涟漪四起:
    “……何人……扰我长眠?!”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院中温度骤降,烛火由白转青,映得眾人面如金纸。
    王川云心头一凛,热血却轰然冲顶——他豁然踏前一步,足下青砖“咔”一声脆响,裂开蛛网细纹。
    王川云声如裂帛,字字泣血,直刺那混沌之音的核心:
    “吴七郎!你当年以血为墨,咒杀我吴家村七名婴孩;更驱纸童为仆,引亡魂入断魂坡,断我吴氏血脉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