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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血誓惊变

      “你將血誓烙於稚子吴耀兴掌心,以他性命为契,逼他承你未竟之愿!”
    “你自己不敢面对的罪孽,不敢承担的因果,为何要强加於一个懵懂孩童身上?!你——配做吴氏列祖列宗吗?!”
    王川云的话音如惊雷滚过庭院,余音未绝,那盘踞於金鹅仙躯壳中的浑厚之声,竟真的……顿住了。
    不是震怒,不是咆哮,而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烛火摇曳,映著金鹅仙惨白的脸,她唇角微微抽动,喉间发出一种奇异的、类似困兽低呜的咕嚕声。
    那赤金流光在瞳孔深处疯狂明灭,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其中激烈衝撞、撕扯。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却已全然不同——不再是威压,而是茫然,是困惑,是深不见底的、被时光锈蚀的惊愕:
    “七婴?……纸人?……吴耀兴?……”
    声音一顿,仿佛在记忆的废墟里艰难跋涉,每一个字都带著沉重的锈跡:
    “我……未曾下令啊……”
    这六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惊雷更震耳欲聋。
    王川云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吴红灿手中茶碗“哐当”落地,碎瓷四溅。
    苏氏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泪水无声汹涌。
    蜷在墙根打盹的橘猫小咕,睡意如薄雾般浮在眼睫上;它把蓬鬆暖软的身子团成一枚微颤的毛球——就在那六个字悄然滑入耳畔的剎那,耳尖倏地一抖,双耳“唰”地绷直,宛如两片鲜嫩欲滴的柳芽。
    连那嗡鸣不止的铜铃,也在此刻,突兀地——静了。
    风,不知何时停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只有那句“我未曾下令啊”,在死寂的庭院里,反覆迴荡,如幽魂低语,如古钟余韵,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灵魂深处,轰然炸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隙。
    朱鸭见却未惊,未疑,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金鹅仙腕间那枚始终轻颤的银铃。
    铃舌静止,可铃身內壁,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红印记,正隨著那句“未曾下令”,悄然浮现,如新凝的血珠,又似一道被遗忘多年的、早已乾涸的旧伤疤。
    他——或者说他——缓缓抬起那只手。
    金鹅仙的手,吴七郎的骨,两股魂魄在血肉深处反覆锻打、淬火、冷却,终凝成一具奇异容器。
    指节修长却覆著薄茧,腕骨嶙峋如古松虬枝,青筋微凸,肤色偏冷,指甲边缘泛著玉石般的淡青。
    那不是吴七郎粗糲铁掌的蛮悍,亦非金鹅仙纤柔素手的婉约,而是焚尽旧我后,在灰烬里重新铸就的形骸。
    那手悬於半空,掌心朝上,仿佛托著一捧將散未散的月光——清冷、澄澈,又岌岌可危。
    他凝视自己掌纹,目光沉静而锐利,似在辨认一道失传百年的密语,又似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具躯壳。
    不是俯身检视,而是登高俯瞰;不是肉身之观,而是魂魄之审。
    那纵横交错的纹路里,有嘉陵江的支流,有青城山的断崖,有天京陷落时飘落的纸灰,也有祠堂樑上百年未褪的硃砂符咒——它们並非宿命刻痕,而是歷史在皮囊上留下的拓片。
    “我焚祠之时……”声音自喉间涌出,低哑如砂石磨过青铜编钟,每一个字都带著焦糊与锈蚀的气息,“唯恨清廷鹰犬屠我兄弟,恨朝廷不赦忠义,恨苍天不佑正道……”
    吴七郎话音未落,指尖忽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一滴血珠悄然沁出,殷红如硃砂,在晨光初染的微光里,竟与吴氏祠堂樑上的血咒隱隱呼应——仿佛时光倒流,血未冷,咒未散,誓犹在耳。
    “血咒,確是我咬指所书。”
    他抬眼,目光如刃,直刺虚空,“可那『寻一人承志』之誓——”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却非怒,而是裂帛般的痛彻:“是盼后人继火种!非令稚子代我赴死!我吴七郎纵是草莽,亦知杀婴者,禽兽不如!”
    话音落处,山风骤止。
    吴家老宅院內檐角铜铃凝滯不动,连屋前枯槐上最后一片残叶,也悬於半空,纹丝未颤。
    天地屏息,万籟俱寂,唯余烛火在供案上轻轻一跳,映出他眉骨投下的深影,如刀劈斧削。
    他喉结滚动,仿佛吞下整座坍塌的金陵城,声音陡然苍凉,如霜降寒江,万籟俱寂中只余孤舟一篙:
    “天京陷落,幼主被戮,翼王殉节……我岂不知大势已去?那夜火起,我攀梁题咒,实是万念俱灰之下,一句赌气的狠话!”
    吴七郎顿了顿,垂眸看著掌中血珠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点暗红,像一枚迟来的印鑑。
    “若真要诅咒,”他一字一顿,如钉入地,“我早该咒那领兵屠寨的湘勇统领——咒他马蹄踏碎襁褓时,胯下战马突然失蹄;咒那签发剿杀令的巡抚——咒他硃批御笔未乾,墨跡化蛇噬腕!而非我吴氏血脉啊!”
    吴七郎字字如凿,凿穿百年迷雾。
    朱鸭见静静听著,眉宇舒展,唇线微扬,却无笑意,唯有一泓深潭映著破晓前最幽邃的蓝。
    那蓝里没有悲悯,没有怜惜,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清醒——仿佛他早已站在时间之外,俯看所有焚心以火的执念,也俯看所有涅槃重生的微光。
    朱鸭见忽然开口,声如清泉击石,泠然有韵:“七郎將军,您可知,今日之大清,早已非昔日之大清?”
    不吴七郎待回应,朱鸭见便缓步上前,袍袖拂过供案,取过今夜开坛前特意备下的《蜀学报》——纸张尚带油墨新香,铅字稜角分明,如刀刻斧凿,每一笔都蓄著未出鞘的锋芒。
    朱鸭见双手展开,动作庄重如奉圣諭:
    第一页,赫然是嘉定袍哥会举义檄文,標题如惊雷炸响——《討卖国之清廷,救倒悬之黎庶》。
    文中直斥:“洋货倾销,夺我织机之利;田赋倍增,榨尽釜底之膏;教案频起,纵凶夷辱我圣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