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灯火温寧
朱鸭见不由抚掌长嘆:“好鱼!好酒!好故事!”
“所谓的你有故事我有酒,此味一尝,方知何谓『人间至味是清欢』,原来清欢深处,自有雷霆万钧!”
吴红灿頷首,神色却渐渐沉静下来,目光扫过朱鸭见,又落向吴旭,声音低缓而郑重:“请旭弟来,並非只为共饗此味。更因一事,唯有旭弟亲歷,且守口如瓶,方可託付。”
吴旭放下酒碗,喉结微动,目光沉入记忆深处,仿佛又听见了那三声叩瓦。
吴旭当初与妻子龚氏成婚三载,膝下空空。
郎中诊脉,皆言“夫妇康健,唯待天时”。
两人只得將传宗接代的美好祈愿,默默系在吴氏列祖列宗香火之上,將嘆息咽进粗茶淡饭里。
那是前年小雪节令,寒气如针,刺透窗纸。
那一夜,子时將至。
万籟俱寂,连山风都屏住了呼吸。
忽而——嗒。
一声轻响,自屋顶正梁之下传来,清晰、冷硬、不带一丝活气,仿佛枯骨敲击朽木。
嗒。
第二声,稍缓半拍,却更沉,更滯,像一滴凝固的血,重重砸在瓦片上。
嗒。
第三声,戛然而止,余音却如冰锥,悬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吴旭当时便僵在榻上,汗毛倒竖,血液似被冻住。
吴旭形容那声音……不疾不徐,如更漏滴血;阴冷细密,似指甲刮过薄瓷;更似有人踮脚立於人间命脉之上,正用骨节点数命数——一声一劫,三声定讞!
龚氏瞬间面如金纸,浑身筛糠般抖动,喉咙里挤出幼兽濒死般的呜咽。
吴旭一把捂住她的嘴,掌心全是她冰冷的泪水与滚烫的恐惧。
吴旭死死按著,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寒意刺骨,两人被嚇得一夜未眠。
直至翌日天光微明,吴旭搭起竹梯,攀上屋顶。
晨风凛冽,吹得他手指发僵。
他咬紧牙关,掀开那三片发出异响的青瓦——
剎那间,吴旭差点被嚇得魂飞魄散!
只见瓦片之下,並非鸟巢鼠穴,而是一方幽暗的“殿堂”:密密匝匝,儘是黄裱纸扎的人偶!
它们不过拇指长短,却姿態森然,纤毫毕现——或肃然长跪,双手交叠於膝,头颅低垂,恭谨如侍天神;或挺身直立,脖颈绷直,双目圆睁,瞳仁以硃砂点就,幽光闪烁,竟似活物在暗处窥伺!
更骇人的是它们手中所执之物:
有的提灯笼,灯罩以硃砂符纸糊就,血丝蜿蜒盘绕,符文扭曲如痉挛之筋脉、抽搐之血管,仿佛那纸灯內,正囚禁著一颗狂跳不止的怨心;
有的捧陶碗,碗中盛满纸剪灰白米粒——颗颗饱满圆润、稜角分明,几可乱真!
吴旭鬼使神差,指尖轻叩瓦沿,竟真听见一声清越微响,如玉石相击,冷得他指尖一颤。
他俯身欲细察,一股铁锈腥气倏然钻入鼻窍——不是血腥,却比血腥更蚀骨,不是腐臭,却比腐臭更钻肺。
那气味丝丝缕缕,沁透肺腑,直衝天灵盖,仿佛整座乱葬岗的阴气,都浓缩在这方寸瓦隙之间……
吴旭踉蹌后退,几乎从梯上栽落。
自此,每至子时,那三声“嗒、嗒、嗒”,必准时响起,不差分毫,如催命更鼓。
吴旭夫妻夜夜惊魂,寢食难安,家中鸡犬不寧,连灶膛里的火苗都显得萎靡。
然而,奇事陡生——大雪节令前后,龚氏竟悄然停经,月信杳然。
吴旭请来老郎中一搭脉,喜色满面:“夫人有喜了!”那夜之后,瓦上叩响,戛然而止,再未復闻。
去年八月初三,龚氏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孩子肌肤胜雪,啼声洪亮,取名吴霞。
吴旭的解释是:“霞”者,云霞也,亦是破晓之光。
吴霞如今已经一岁零两月,已能摇摇晃晃独立行走,小手常抓著父亲胡茬咯咯笑,口中咿呀,已能清晰唤出“爹”、“娘”、“鱼”、“火”等字,吐字清亮如山涧鸣泉。
吴旭讲罢,堂內一时寂静。
唯有铜锅里汤汁翻滚,咕嘟咕嘟,如大地沉稳的心跳。
朱鸭见指尖缓缓摩挲著酒碗温润的釉面,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
朱鸭见並未追问细节,亦未急於断言,只是將最后一片墨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那三声叩瓦里,所蕴藏的千钧之力与一线生机。
此时,吴耀兴忽然伸出小手,胖乎乎的食指,竟精准无比地指向吴旭放在地上的渔篓——那里,几尾东坡墨鱼正微微翕张著墨色的鳃。
吴耀兴咯咯笑著,小手一挥,竟把桌上一小片青翠的葱花,啪地拍在自己额心硃砂痣旁,活脱脱一朵歪斜的绿梅花。
苏氏失笑,忙去擦拭,吴耀兴却扭著小身子躲闪,笑声如银铃撞玉,清越地洒满整个堂屋。
橘猫小咕不知何时已跃上吴旭膝头,蜷成一团暖融融的橘色绒球,尾巴尖儿轻轻扫过吴旭的手背。
吴旭低头,粗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抚过猫背,眼神里没有半分方才讲述时的惊悸,只有一种歷经风雨后的温厚与安然。
朱鸭见望著这一幕,终於端起酒碗,向吴旭遥遥一敬。
酒液微漾,映著跳跃的烛火与窗外渐浓的夜色。
朱鸭见的心里非常清楚:
真相,从来不在惊雷裂帛的轰然巨响里,而在灶火映照的稚子笑靨中,在渔夫掌心的粗糲纹路里,在墨鱼腹中流淌的千年江水间,在三声叩瓦之后,悄然萌动的生命胎息上。
它需要耐心,需要敬畏,需要像熬一锅地道的麻辣鱼火锅——火候要足,香料要全,时间要够,才能让最深的苦,煨出最醇的甘;让最冷的怨,化作最暖的光。
暮色已浓,星子初上。
青城山的夜,静得能听见松针坠地的声音。
而吴家村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温柔亮起。
连成一条蜿蜒的星河,静静流淌在岷江与群山的怀抱里。
眾人酒尽席散,苏氏动作利索,素手翻飞间,青瓷碗盏已叠作玲瓏塔,竹筷齐整归入筷笼,残羹冷炙被妥帖收进陶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