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暖锅聚义
朱鸭见悠悠醒转。
他眼睫微颤,喉间轻舒一口长气,仿佛將连日积压的浊滯、疑云与焦灼,尽数吐纳而出。
他揉了揉微涩的眼角,伸展腰背,骨节发出清越微响,像一株久旱逢霖的青竹,悄然拔节。
朱鸭见推门而出,吴氏老宅院中已浮动著浓烈而勾魂的香气:
滚烫红油在铜锅里翻涌如赤浪,花椒与辣椒在热油中爆开辛香,鲜鱼片在沸汤中倏然捲曲,泛出玉脂般的嫩白;
青蒜碎、豆芽、嫩豆腐、手打苕粉在蒸汽里若隱若现,一派活色生香的烟火盛景——
正是青城山百年秘传的麻辣鱼肉火锅,名唤“云岫沸雪”,取其汤色如雪、辣意似云岫吞吐之磅礴气象。
吴红灿早已候在堂前,眼底虽余两道血丝,却神采清亮,正与妻子苏氏並肩立於灶边。
吴红灿见朱鸭见悠然转醒,眉梢一扬,唇角微翘,朗声笑道:“鸭见居士,这一觉可睡得酣畅淋漓?”
朱鸭见舒展双臂,做了两个沉稳有力的扩胸动作,气息绵长,面含温煦笑意:“体力已如满弓蓄势,只余腹中空鸣作响——咦?”
“好一缕清鲜鱼香,浮於檐角、沁入肺腑……这般醒来即有暖汤热酒、鲜膾盈席的日子,当真閒適如云,自在似风,哈哈!”
吴红灿闻言,朗笑顿起,声震梁尘,与朱鸭见的笑声相和如钟磬交鸣。
稍顷,吴红灿敛笑正色道:“唯有一事掛心——您的高徒金鹅仙,至今未醒,仍沉酣於梦乡。”
“苏氏见她睡顏恬静、呼吸匀细,心生怜惜,竟不忍轻唤,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寧謐。”
朱鸭见目光柔和,语声沉静而篤定:“无妨。金鹅仙年岁尚稚,原神曾久滯於吴七郎之躯,神气耗损,气血双亏。”
“她此时安眠不醒,恰是天赐调养之机。莫扰,且由她一梦至醒,顺其自然,方为上策。”
吴红灿当即頷首应诺,转身疾步唤来苏氏——
只见她利落掀开灶上陶锅,汤色乳白、鱼肉丰腴,脂香氤氳。
苏氏一手稳托青瓷大碗,一手执长勺轻旋慢舀,连汤带肉、裹著浮金油星与细嫩葱丝,盛得满满当当,热气裊裊升腾,专候金鹅仙梦回人间那一瞬。
苏氏怀中,七八个月大的吴耀兴裹在靛蓝土布小被里,只露出一张粉团似的小脸,额心一点硃砂痣,如初春新绽的胭脂梅。
他乌溜溜的眼睛睁得极大,一眨一眨地盯著那口咕嘟冒泡的铜锅,小嘴微微张著,无齿而笑,涎水顺著下巴滴落,在蓝布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深痕。
“耀兴,看锅!”苏氏笑著用指尖蘸了点温热的鱼汤,在他掌心轻轻画了个圈。
小傢伙立刻咯咯笑出声,小手猛地一攥,竟把母亲的手指含进嘴里,吮得嘖嘖有声,脸颊鼓起两个软乎乎的小包,像揣了两颗刚剥壳的糯米丸子。
此情此景,眾人哄然一笑。
更妙的是,他忽然挣动小腿,身子往前一拱,竟从苏氏臂弯里滑出半截,小胖脚丫直直朝向铜锅方向,脚趾头还一翘一翘,仿佛要亲自下锅涮一涮。
朱鸭见忍俊不禁,夹起一片刚烫熟的鱼片,吹了又吹,凑近他鼻尖:“小郎君,闻闻,香不香?”
吴耀兴鼻子倏地一皱,小脸拧成一团,眼睛眯成缝,嘴巴却突然咧开,露出牙齦上两粒初萌的、米粒大小的乳牙,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小身子在苏氏怀里顛得像只拨浪鼓。
橘猫小咕蹲在桌沿,尾巴尖儿一晃一晃,也歪著脑袋看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嚕声,仿佛在应和这人间最清脆的铃鐺。
就在此时,院门轻叩三声。
吴红灿朗声应道:“旭弟来了!”
吴红灿话音未落,一个身形精悍、肤色如古铜、眉宇间刻著岷江风浪与田垄霜露的汉子已跨槛而入。
他肩头还沾著几星未乾的江雾,发梢微湿,腰间斜挎一只竹编渔篓,篓口半敞,几尾墨鳞闪动,幽光流转——正是吴红灿的堂弟,吴旭。
吴红灿笑意盈盈,引荐道:“鸭见居士,这位是我堂弟吴旭,岷江上的活水龙,青城山下的守夜人。”
又转向吴旭,“旭弟,这位便是朱鸭见居士,破吴七郎阴祟、渡太平军百鬼归途的世外高人。”
吴旭闻言,双目骤然一亮,隨即肃容整衣,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草民吴旭,叩谢居士超度亡灵,护我吴家村安寧!若非居士慧眼如炬,我等至今仍跪在七郎坟前,烧纸哭灵,不敢抬头见天光!”
吴旭言语恳切,字字沉实,毫无半分乡野虚饰。
朱鸭见连忙扶起,只觉此人手掌粗糲如砂纸,指节虬结,却稳如磐石,一股山野间最本真的敬意扑面而来。
席间,吴红灿亲手执壶,为朱鸭见、吴旭与自己各斟满一碗琥珀色烧酒。
酒液澄澈,入口微冽,落喉却如一道温润火线,直抵肺腑。
吴旭指著锅中翻腾的墨鱼,声音里带著渔民特有的篤定与自豪:“居士请尝——此乃岷江东坡墨鱼,非寻常河鲜可比。”
吴旭娓娓道来:此鱼形貌瘦劲,通体乌黑如墨染,脊线笔直如刀裁,腹下银鳞细密,游动时恍若一尾活墨在碧波中游弋。”
“东坡墨鱼的肉质紧实弹牙,脂膏丰腴而不腻,入口先是微麻,继而鲜甜如泉涌,再后是悠长回甘,仿佛把整个岷江的浩渺、青城山的苍翠、还有千年文脉的沉香,都凝在这一口之中。”
“传说宋代文豪苏东坡先生年少时,在乐山凌云山读书,日日临江洗砚。墨汁隨流水淌入岷江,墨鱼饮之,久而通体化墨,遂成此奇珍。”
吴旭目光灼灼,“它不单是鱼,是水写的诗,是山养的魂,是咱们巴蜀人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文气与韧劲。”
朱鸭见夹起一箸鱼肉,入口细嚼,果然肌理分明,鲜味如潮汐涨落,层层叠叠,直沁心脾。
他再啜一口烧酒,辛辣与醇厚在舌尖交缠,竟似有松涛掠过耳际,有江流奔涌於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