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瓦下惊魂
朱鸭见却抬手止住,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不要瞎胡闹,你这两日元神耗损过甚,气血如涸泽之鱼,亟待涵养。”
朱鸭见目光扫过金鹅仙略显灰败的唇色,“今夜此行需如游鱼潜渊,无声无息。人多,反成破绽。我、红灿、吴旭,三人足矣。”
金鹅仙凝视朱鸭见片刻,终是頷首,咧嘴一笑:“师父所言极是。”
她坦然坐下,接过苏氏递来的青花大碗——碗中热汤翻涌,墨鱼块沉浮如砚池游龙,汤色浓醇似琥珀,香气氤氳,裹著陈年花雕的醇厚与墨鱼特有的鲜腴,直钻肺腑。
金鹅仙执勺慢饮,热汤入喉,苍白指尖渐渐回暖。
就在此刻——
灶台边,小咕醒了。
小咕本是蜷在陶盆软垫上,团成一枚熟透的蜜橘,睡眼惺忪,粉鼻微皱,尾巴尖慵懒地扫著地面。
朱鸭见三人起身离席,布鞋踏过青砖的轻响,如投入静水的石子。
小咕耳尖倏然一抖,如两片薄刃旋开!眼皮猛地掀开,金瞳在昏光中骤然收缩成两道锐利竖线,幽光流转,仿佛两粒熔化的金砂。
它连忙弓起脊背,腰肢如拉满的劲弓,四肢绷紧,爪尖悄然探出,在陶盆边缘刮出细微“嚓嚓”声。
隨即,它伸了个漫长而舒展的懒腰——前爪奋力前探,后腿蹬直如箭,整个身体绷成一道饱满的橘色弧线,喉间滚出满足的呼嚕,震得颈间绒毛微微颤动。
它落地无声,却已精神抖擞。
见朱鸭见三人提灯欲行,小咕尾巴高高翘起,如一面骄傲的小旗,迈著轻盈的“梅花步”,不紧不慢缀在三人身后。
小咕一步一晃,尾巴尖还俏皮地左右轻点,仿佛踏著只有它才懂的节拍。
朱鸭见提灯前行,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带著点撒娇意味的“咕——咕——咕——”。
他侧身回首,灯笼微光漫开,正照见小咕立於阶下。
它昂首挺胸,金瞳在光晕里熠熠生辉,小脑袋微微歪著,鬍鬚轻颤,尾巴尖愉悦地打著小捲儿。
见朱鸭见驻足,它立刻仰起小脸,“喵——!”一声清越短叫,尾音上扬,像在邀功,又像在確认:“带上我吗?”
朱鸭见凝望它片刻,隨即无奈的摇了摇头,唇角缓缓扬起,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漾开无声涟漪。
朱鸭见並未言语,只將手中灯笼略略放低,暖黄光晕温柔地笼罩住小咕全身,仿佛为它披上一件流动的锦袍。
小咕心领神会,轻盈一跃,便稳稳落在他左肩之上,再把毛茸茸的下巴愜意地搁在他肩头,尾巴自然垂落,轻轻缠上他手臂,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
於是,三人一猫的组合,悄然没入浓稠夜色。
吴旭家宅静臥吴家村北,青瓦覆顶,土墙斑驳,檐角悬著半枚残月。
朱鸭见立於院中,並未急於入屋,而是缓步绕行,玄袍下摆在夜风中无声拂动。
朱鸭见目光如尺,细细丈量著屋宇走向、门窗朝向、檐角高度、瓦垄走势,甚至留意到西墙根几株野蔷薇的藤蔓,如何悄然攀附著砖缝向上蔓延。
朱鸭见的指尖在虚空轻划,似在勾勒某种无形图谱。
吴旭正欲开口指点臥房方位,异变陡生!
小咕伏在朱鸭见肩头,金瞳骤然圆睁。
它鼻翼急速翕张,粉嫩鼻头如精密罗盘般左右微转,捕捉著空气中一丝极淡、极诡的异样气息。
这股气息即不是墨鱼的咸鲜,也不是灶火的烟火人间,更不是泥土的湿润清香,而是一种……
那种气息就如陈年纸张,在密闭空间里缓慢霉变的微酸,混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铁锈般的凛冽腥气。
“嚶——”
一声短促尖利、撕裂夜幕的猫啸骤然炸响。
小咕后腿猛蹬朱鸭见肩头,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橘色流光,“嗖”地腾空而起,朱鸭见顿时疼得直咧嘴。
它在半空拧腰甩尾,姿態矫健如离弦之箭,轻盈无声地落於屋脊最高处。
隨即將四爪稳稳扣住青瓦,脊背弓起,浑身绒毛乍然炸开,如披上一层蓬鬆战甲,尾巴绷得笔直,如一道蓄势待发的標枪。
小咕眯起双眼,金瞳在月下收缩成两道冰冷的竖线,专注地扫视著脚下瓦垄。
它开始移动,步伐轻捷如履平地,小爪踩在瓦片上,竟无半点声响。
它时而俯身,鼻尖几乎贴上瓦面,深深嗅吸。
它时而侧耳,鬍鬚如雷达般高频震颤,捕捉著瓦下最细微的气流波动。
它时而停驻,小脑袋微微偏斜,仿佛在倾听大地深处传来的、只有它才能理解的密语。
突然——它將左前爪猛地抬起,悬停於一片青瓦之上,爪尖微微屈张,如临大敌。
紧接著,小咕喉咙里滚出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呜——呜——”声,那声音压抑、焦灼,带著不容置疑的警示。
它猛地低头,用鼻尖狠狠顶了顶那片瓦,又迅速抬头,金瞳灼灼,直直盯住朱鸭见三人,发出一连串急促、短促、带著强烈召唤意味的“喵!喵!喵!”
吴旭心头巨震,失声低呼:“就是这儿!就是这片瓦!下面……就是纸人藏身之处!”
朱鸭见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那片瓦。
朱鸭见未发一言,只对吴红灿微一頷首。
吴红灿会意,身形如猎豹般欺近屋檐,足尖在墙壁凸起处一点,借力腾空,单手攀住屋脊,动作乾净利落,如壁虎游墙。
吴红灿俯身,指尖探向小咕所指那片青瓦边缘——那里,瓦片接缝处,竟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青苔融为一体的浅褐色印痕,形如半枚枯叶。
吴红灿指尖微一使劲,那片瓦顿时滑开半寸。
一股阴凉、微腐、裹挟著陈年纸屑与铁锈般的腥气,倏然从缝隙中丝丝缕缕渗出。
就在此时,小咕浑身绒毛再次炸开,它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金瞳死死盯住那道缝隙,尾巴绷得如铁棍,浑身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瞬就要扑入那幽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