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猫叩玄机
吴红灿指尖轻叩,青灰筒瓦应声微启——並非掀揭,而是启封一纸尘封许久的契书。
瓦隙初裂的剎那之间,幽光自夹层深处悄然漫溢,恍如沉眠已久的暗河骤然破封,翻涌升腾。
朱鸭见屏息仰首,瞳孔骤然紧缩:
幽邃夹层豁然洞开之后,只见数十纸人静伏於砖瓦暗隙之间,非剪非塑,似生而凝神,恰如被时光钉在呼吸將断未断的那一瞬。
它们不过拇指大小,却以黄裱纸为骨、硃砂为血、松烟墨为魂,每一寸肌理皆经千锤百炼、万遍推敲,精工所成:
眉锋如斩,乃浓墨饱蘸后逆锋疾扫,锋芒內敛而凛然生威;
睫影似绘,非线非点,唯凭鼠须细笔悬腕游走,十二根纤毫根根分明,隨光影微颤,宛若初醒之息;
指节嶙峋可数,关节处纸层叠压三重,薄如蝉翼,筋骨却毕现无遗;
衣褶垂坠如真丝悬垂,每道摺痕皆依人体动势自然生发,袖口微卷的弧度,竟暗合风起时半寸迴旋之力;
腰带打结处更见鬼斧神工——七绕八缠,纹路细密如篆,结心一点硃砂未晕未散,灼灼如凝固的赤珠。
这些纸人的姿態森罗万象,却无一雷同,无一苟且:
有的昂首挺立,冠冕垂旒虽仅寸许,十二旒珠却粒粒悬垂欲坠,颈项绷直如承万钧而不折;
有的屈膝长跪,脊柱弯成一道谦卑而倔强的弓弧,双手覆於膝上,掌纹清晰可辨,似正承接天降敕令;
有的提灯巡行,灯盏为桑皮纸捻成,灯焰竟是以硃砂混金粉点染,微光幽幽浮动,明灭如喘;
而最慑人心魄者,乃中央一尊左手捧陶碗、右手直指窗欞的纸人。
陶碗浑圆饱满,碗壁薄如卵壳,內盛纸剪米粒数颗,颗颗莹白剔透,边缘微泛新粳蒸熟后的柔润玉光;
它右臂平伸,食指如剑,稳稳刺向吴旭臥房那扇糊著素绢的旧窗——仿佛整座屋顶的砖瓦、梁木、飞檐,皆为此指所设,为此窗而筑,为此刻而屏息敛声。
橘猫小咕蹲踞瓦脊,胸腔剧烈起伏,喉间滚出低哑呜咽,尾巴绷成一道紧弦。
它前爪急躁地扒挠瓦沿,肉垫翕张,却因缝隙太窄,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朱鸭见忽觉异样。
小咕对其他纸人视若无睹,唯独凝注那捧碗纸人:双目灼灼,瞳孔缩成两道金线,鬍鬚高频震颤,喉中持续发出低沉呜呜之声,似唤似诉……
瓦下无声,瓦上风息。
唯有朱鸭见手中灯笼,在幽暗里,明明灭灭。
朱鸭见在下面抬手,制止了吴红灿进一步的动作。
他接过吴旭从家里取出来的竹梯,在吴旭跟著后面的搀扶下,小心翼翼的爬上屋脊。
隨即,朱鸭见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白帕,又自袖中拈出一枚小巧银镊。
他屏息凝神,银镊尖端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缓缓探入那道仅容一指的缝隙。
镊尖轻触——
触感微韧,带著纸张特有的纤维感,却又异常僵硬,仿佛被某种寒气浸透千年。镊尖微微一挑,一小角泛黄纸边,如毒蛇信子般,悄然探出黑暗。
朱鸭见手腕稳定如磐石,银镊轻巧一旋,那张让小咕行为异常的纸人被朱鸭见完整夹出。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那方寸纸人——黄裱纸剪就,面目清晰、眉睫可数,更有一双用硃砂点就的眼睛,在清辉下泛著诡异、粘稠、仿佛刚刚凝固的暗红光泽。
它左手捧陶碗,碗中盛满纸剪灰白米粒,颗颗饱满圆润、稜角分明得几可乱真;它右臂微抬,指尖所向,正是吴旭臥房那扇紧闭的窗欞。
小咕喉间低吼戛然而止。
它缓缓伏低身子,金瞳紧锁那抹刺目的硃砂,尾巴尖不再颤抖,而是以一种近乎庄严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著身下青瓦。
“嗒。”
“嗒。”
“嗒。”
三声轻响,清晰、稳定、精准,与当初纸人叩瓦之声,分毫不差。
朱鸭见凝视著纸人眼中那两点猩红,久久未语。
夜风拂过,捲起朱鸭见额前一缕黑髮,露出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惊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幽微后的、沉静如海的瞭然。
他缓缓合拢白帕,將纸人严严实实包裹其中,收入怀中。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屋脊,投向远处沉沉的、蛰伏著无数秘密的吴家村夜色。
朱鸭见扶著竹梯缓缓而下,小咕轻盈跃下屋脊,落於朱鸭见脚边。
它仰起小脸,金瞳在月下澄澈如洗,映著天上清冷的星子,也映著朱鸭见沉静的面容。
它伸出粉舌,慢条斯理地舔舐著自己一只前爪,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搜寻,不过是它午后一场寻常的踱步。
朱鸭见俯身,指尖极轻地拂过小咕头顶柔软的绒毛。
小咕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响起低沉而满足的呼嚕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竟如远古编钟的余韵,悠长、安稳,带著一种抚平一切惊涛骇浪的奇异力量。
夜,更深了。
瓦上霜华如雪,檐角残月如鉤。
而真相的轮廓,正隨著这无声的猫步与指尖的微颤,在幽暗深处,悄然浮出第一道清晰的、不容迴避的稜角。
朱鸭见耳畔,橘猫小咕的呼嚕声绵长温软,如春水初生,似微风掠过新绒。
那声音低回、安稳、带著体温的震颤,仿佛天地间最原始的节拍器,在寂静里悄然校准著万物的呼吸。
就在那一瞬,朱鸭见的眸光骤然清亮,宛若星火坠入深潭,幽暗未散,涟漪已起。
光晕漫开,映照出被日常尘埃层层掩埋的真相——它从未远遁幽冥,只静候一双肯俯身凝视的眼睛。
他佇立不动,眉宇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一道细密针脚,细密得近乎执拗。
而他的思绪,早已挣脱喧囂之网,沉入幽微之境,如丝如缕,抽丝剥茧。
纸人叩瓦三声?
不是鬼神示警,亦非玄术显灵。
而是现实以最縝密的物理逻辑,布下的一场温柔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