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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瓦隙谜踪

      他蘸茶水於桐木案上画圈——水痕蜿蜒,未乾已沉,墨意如胎动初生:“您是吴家村的天。”
    “天若低头走路,走著走著,云就散了,雷就哑了,连老鼠都知道猎人,已经进村了。”
    吴波一怔,忽然仰天大笑。
    吴波的笑声清越如劈竹裂帛,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三响:“好!好个『天不可低头』!”
    吴波转身,目光如刀劈开暮色,直落身后青年肩头:“从今日起,我侄儿吴雪亮,便是我的影子、我的舌、我的刀——他听您號令,如听天諭!”
    吴雪亮当即解下腰间旧铜铃,铜身斑驳,铃舌犹带体温。
    他双手奉上,腕骨绷出青筋:“铃声所至,即是居士所在。”
    一行人即刻启程。
    朱鸭见步履如尺,丈量阴阳之隙,每一步皆踏在生与死的接缝之上;
    吴雪亮昂首阔步,肩承雷霆之託,衣袂翻飞似未展之旗;
    吴红灿满眼期待,掌心尚存炉火余温,指节微颤,却稳如托鼎;
    吴旭沉默隨行,目光如淬火之刃,寒而不露锋,静而藏千钧;
    金鹅仙蹦蹦跳跳,裙裾翻飞似未落定的讖语,发间银铃轻响,竟与吴雪亮的铜铃遥相呼应;
    最后是橘猫小咕,它蜷在朱鸭见宽大衣襟深处,尾巴尖儿一颤一颤,像截將燃未燃的火绒,静待引信——不点自炽,不呼已烈。
    吴雪亮家屋脊,伏著一道被村民唤作“鬼咬缝”的裂隙,实为两片百年青瓦错位所致。
    宽仅一指,却向下凿开幽径,深约尺许。
    內壁沁凉刺骨,覆满灰白碎屑:非尘,非垢,乃瓦胎经年析出之碱霜,混著百载苔粉,在暗处泛出冷釉般的哑光,仿佛整座屋顶都在无声结痂,年復一年,癒合又撕裂。
    壁上爪痕密布,层层叠叠,深浅如年轮。
    每一道皆自外向內蜿蜒,尖端锐利如鉤,弧度精准如匠人用圆规描摹,齐齐指向空腔尽头一道天然凹槽,绝非人力所能偽造。
    那是猫科生灵以十年光阴、万次探爪,在黑暗里写就的契约:爪尖叩问,瓦骨应答;时间落款,本能为印。
    吴雪亮掀开一块瓦片。
    数十具拇指大小的纸人赫然立於眾人眼前。
    或跪或立,姿態各异,纸面泛黄如陈年讣告,边缘微卷似將启唇。
    有的左手捧陶碗,碗中盛满纸剪而成的大粒灰白米,粒粒分明,似未蒸煮的冥粮,却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熟稔”;
    有的提悬灯笼,灯罩以硃砂朱书符纸密密糊就,符文扭曲如痉挛的蛇,蛇眼处竟点有两点猩红,似刚凝固的血珠;
    而那尊捧碗纸人,却静默佇於所有纸人之后,如守陵人,如压阵者,如最后一道未拆封的判词。
    可吴雪亮第一次查验时,它踞於眾纸人最前,紧贴砖瓦,仿佛正欲登阶献祭;
    待吴丽丽降生之后,此番再观,它竟已退至所有纸人最后面,如被无形之手悄然推后,退至阴影深处,退至视线之外,退至真相的背面。
    吴旭家纸人排列,大同小异;
    只不过吴旭第二次掀瓦查看时,那尊捧碗纸人,正居於眾纸人最中央,如王坐殿,如枢持衡,如命盘之上唯一不动的北极星。
    朱鸭见在吴雪亮家检查至此,眸光微凝。
    朱鸭见未发一言,只转身,袍袖轻扬,领著眾人一猫,踏进吴雪亮堂屋。
    吴雪亮早已备好新焙的粗陶茶,滚水冲开,热气氤氳如未散的谜雾。
    此时,暮色正沉,灶膛余烬微红,窗外炊烟裊裊,人间烟火气悄然漫过门槛,温柔而固执地,覆盖住所有未出口的惊惧与未落地的杀机。
    谜,仍在呼吸。
    而答案,已在瓦缝深处,悄然翻身。
    眾人的晚饭定在吴雪亮家中。
    灶火未燃,香气已先声夺人,不是油盐酱醋的烟火气,而是陈年米酒浸透鱔肉的微醺、腊脂慢煸时浮起的琥珀光晕、豆豉酱在烈焰中迸裂的咸鲜醇厚,三重气息如伏兵列阵,未见刀锋,先摄心神。
    吴雪亮要亮出压箱底的绝活:腊肉炒鱔鱼。
    “鱔鱼须以三年陈酿米酒、现捣青薑汁、现焙花椒盐时间要醃足,血尽则腥绝,肉紧则韧生,筋络如弓弦待发。”
    “腊肉必片薄如蝉翼,透光可见肌理云纹;入锅以文火慢煸,至脂边浮起琥珀色光晕,油花迸溅似星子坠野,噼啪作响,如远古燧人叩击燧石。”
    “最后猛火合炒,泼半勺三十年窖藏豆豉酱,酱色沉如墨玉,酱香烈如惊雷;”
    “再撒一撮山椒末,红如初燃炭火。燜三分钟整。火候差一秒,鲜便塌半分;多一息,韧即转柴,魂飞魄散。”
    可鱔鱼尚在青陶盆中吐纳寒气,银鳞凝霜,腹下暗红若隱若现。
    吴雪亮却兴致愈炽,竟要再添三碟下酒小食。
    吴雪亮挽袖执锅,掌勺如挥青锋,腕沉而势疾,锅底烈焰腾跃如龙抬头,铁锅嗡鸣如古钟震颤,蒸腾热浪撞得窗纸簌簌震颤,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声,唯余灶膛里木柴爆裂的噼啪,一声声,敲在人心鼓膜上。
    阶前青砖沁凉如井壁,朱鸭见蹲身而坐,袖口卷至小臂,露出青筋微凸的手腕。
    刀锋映著天光,寒冽凛然,与吴旭並肩剖鱔。
    刀尖轻挑,银白腹肌应声裂开。
    轰!
    一股浓烈铁锈味轰然炸开!
    不是腥,是凛——凛如朔风卷过千年冰川裂隙;
    不是臭,是烈——烈似地下暗河奔涌万载积鬱,裹挟阴寒湿气直衝喉头,钻入骨髓,灼得眼眶发酸、指尖发麻。
    空气骤然凝滯,连风都屏了呼吸。
    就在此时,橘猫小咕醒了。
    它不是“醒来”,是“绷”醒的——脊背弓如满月之弓,四肢离地三寸悬停,鬍鬚炸成放射状金芒,瞳孔骤缩为两道竖立金线,冷锐如淬毒针尖,死死钉住地上那道蜿蜒血跡。
    那抹暗红蜿蜒如未乾墨痕,又似一道撕开现实的裂口,幽深得能吸走暮色。
    小咕顿时喉间滚动低哑咕嚕,却非慵懒饜足,而是近乎悲鸣的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