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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善举、救赎

      洛安不知道安布罗斯修士忽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於是老实点头:
    “没错,虽然取热问题解决了,但还有住房和吃的问题没解决,工头担心很多人会撑不住。”
    “你们的工头是个善良的人,这是一种美德,但善良有时候並不会带来好结局。”
    安布罗斯修士一边说著,一边仿佛是在回忆:“我很小的时候是个工程师学徒,在南列支敦工作。
    我的师傅是个好心人,工坊里不仅有我这样的工人孩子,还有孤儿、没有去处的残疾人。
    不过他一个人能养活的人毕竟有限,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工程师——实际上他本来应该成为铁匠。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因为在我之后,工坊就没有新人了。”
    洛安没有打断,而是静静的听著。
    今天的工作大致已经结束,听听修士的人生自白也不是浪费时间——
    搞好工作中的各种关係也是工作难点之一呢。
    於是他从水壶里倒了两杯水出来,两人乾脆坐下休息。
    安布罗斯笑著点了点头继续讲到:“我一直都很敬佩我的师傅,我也一直遵循他的教诲,做一个正直、努力而且善良的人,希望我们的机械不会毁掉人类,而是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三年,那一年我9岁,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人爬到了我面前——
    那个老人有一半的脸布满褶皱,一只眼睛被变形的皮肤挤瞎了,两条腿空荡荡地拖在地上。
    他抬著头问我:可以行行好吗?”
    “我猜你帮了。”洛安喝了口热水,“不过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確实帮了他:他说他以前是个化学工程师,兢兢业业在蒸汽工坊干了15年——
    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完全震惊了,因为他只干了十五年!从10岁就开始做管道工,干了15年,也就是说他才刚刚25岁!
    一场关於新材料的试验不慎出了事故,他的半边身子都被化学物质腐蚀,两条腿也被碾碎...”
    说完这个,安布罗斯修士像是为了缓缓精神一样喝了口水。
    洛安没有怀疑事情的真实性,尤其是听到这流浪汉是个化学工程师的时候。
    別说安布罗斯修士那个时代了,就是现代,化工工作也相当“磨人”。
    更何况故事里的倒霉蛋更像是出了事故。
    舒了口气,修士继续说道:“我幻想过自己的25岁:我会是一个成熟的工程师,运气好的话还能加入刚刚兴起的蒸汽工匠协会。
    我会在南列支敦有自己的房子,一栋单独的大庄园,里面有僕人帮我打理,有妻子安抚我,有儿女期待我回家。
    当另一个人,另一个和我有著相似起点的人,他的25岁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感到震惊。
    我想帮助他。”
    “工坊没办法再招新人了,我只能给他一点当天没用完的废料和吃的,给他介绍了一个修理外城管道的活。
    但正是这个举动,改变了我的一生——
    次周,一位贵族的仓库发生了蒸汽管道爆炸,昂贵的货物失窃,现场找到了印有工坊名字的废料和黑帮的尸体。”
    故事的走向出乎意料,洛安心想:难道那个流浪汉只是来博取同情,实则是这起抢劫案的一部分?
    安布罗斯修士摇头:
    “你可能会想,那流浪汉是个装可怜的畜生——但事实並非如此,他的尸体被发现在下水管道附近。
    人们都说他是个勤劳能干的残疾人,大伙们给他凑了点吃的和穿的,他就在那里帮居民解决废气的问题。
    但实际上他只在那里干了三天: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
    洛安不禁问道:“可是你说废料出现在爆炸现场?”
    “没错,但那是因为收尸人帮他收尸之后拿走了他身上还算值钱的东西:比如那个小小的『工具箱』,那个由我交给他,上面印著工坊標识的罐子,里面还有工坊专用的扳手。”
    “收尸人就是黑帮?”
    “没错,收尸人就是『黑帮』:实际上他是个被解僱的工人,是个愤怒的工人,那个贵族研发出了一种新的机械结构,恰好把他从流水线上赶了下来。
    他卖掉了流浪汉身上的其他东西,买了一小瓶烈酒,在同类聚集的地方喊著要让贵族付出代价。
    一群曾经参与建造蒸汽管道系统的工人聚在一起,把罐子里的工具变成了引爆蒸汽管的凶器,亲自炸掉了他们建造的系统。
    但实际上被炸掉的仓库里装满的全是救济粮。
    不管怎样,这场发生在市中心的爆炸让国王很愤怒,又或者是经过了一些政治上的运作,贵族被赶到了边远的乡村。”
    这是个漫长又离奇的故事,洛安没有插嘴,因为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落地——
    没有落回眼前这位头髮灰白的安布罗斯修士身上。
    “你可能会想,这和我有什么关係?记得吗,我的师傅本应该是个铁匠,而大部分铁匠都在工业技术的进步面前失业,少部分跟上时代,变成了工程师。
    这位贵族正是我师傅的投资人,也是他帮助建造了这个工坊。
    自然而然地,他会跟隨自己的恩人被发配到遥远贫瘠的乡村。”
    真是...世事无常。
    工业技术的进步让社会活跃起来,百年就可以完成以往上千年的变迁,更何况这里的“蒸汽技术”甚至可以在某种意义上比肩现代技术。
    这其中当然有很多复杂的细节,也许事件结束后,某个贵族或者新兴企业家兴高采烈地接手权力,跪著向国王献上许诺好的財產。
    又或者这些工人中確实有一位黑帮人士,暮色之下一个阴暗又庞大的关係网腐化了安保,这才让整个报復计划完成。
    又或者,这只是发展过程中的巧合。
    但这些谁有说得准?最起码明面上的人似乎都没有恶意。
    “但你成为了一名钢齿修士。”洛安说道,“你现在正在帮助我们。”
    安布罗斯修士笑著摇了摇头:“是的,我是在帮助你们,但那是在教皇的指示下,而教皇大人也是这个时代的先知,为我们解读神的指示。
    实际上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哪怕在乡村,我仍然可以幸福地过完一辈子。
    贵族是个有能耐的人,我的师傅和我也是,我们从不唉声嘆气,只当这是一次小小的挫折。
    乡下的风甚至比城里更清新,奔跑在田间,灵魂仿佛都得到了进化。
    我还认识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她有些胖,讲话也很粗鄙,不过她抱著我说要给我生好几个胖小子。
    但在那里...”
    安布罗斯修士有些失神,似是在回忆。
    “在那里,我们採集到了圣髓。”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如果说此前的所有事情不过是社会齿轮在正常运转,偶然碾碎了一个小工程师的善意,当他回忆过往时,心酸和释然像秋风里夹著落叶,但终归能缓缓落地。
    那现在,追忆就像是绑上了铁球、钢筋、混凝土,而且被罩在一个无法呼吸的铁壳中,飞速朝著深渊下坠。
    “有受诅咒者当场显出了原型,我的师傅被当场杀死在採石场里。
    贵族带著燧发枪,还有那把据说杀死过一百个异教徒的祖传佩剑杀入矿洞,怒吼著仿佛在抗爭。
    他的僕人打扫著庄园,他的妻子等待著自己的丈夫,他的孩子期待著英雄回归...
    可是回来的是一个双眼血红的怪物:钢剑筑成他的铁骨,火焰覆满他的皮肤。”
    洛安的呼吸停止了一瞬间,因为他知道故事到达了结尾。
    这会是一个振聋发聵的结局,他的呼吸太过轻佻。
    “受诅咒者威廉伯爵杀死了所有人。
    我当时躲在堆满粪便的池子里,直到教会的骑士抵达。”
    安布罗斯修士的语气中没有恐惧,而是痛苦。
    痛苦让他的手微微颤抖,痛苦提醒著他,一切始於他的一次善举。
    “现在我25岁。”
    安布罗斯修士的情绪在一次呼吸的停顿中逐渐平缓,头髮上稀疏的白髮被逸散的蒸汽微微吹动。
    “我为神服务。”
    “信仰拯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