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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教化?

      后悔是一种很常见的情绪。
    洛安经常后悔:熬夜一晚上之后,第二天精神不佳导致工作不顺利,蹉跎一天,他就会后悔,自己要是昨天睡早一点就好了。
    但这种后悔完全不是一种级別,安布罗斯的善意也不是遇到挫折那么简单。
    他的人生轨跡被完全改变了。
    造化弄人常用来感慨,有时候由於这个词太过常用,让人忘了这些事到底有多残酷。
    一息之后,修士的情绪已经完全恢復正常,仿佛往生不过是遥远世界的一个故事,一次黑夜里的噩梦。
    “善良是一种美好的品质,可是这个世界正是如此残酷,如此复杂。
    当下出於善意之举的行为也未必就会招致好的结局,而看似出於恶意的举动,也有可能在未来展现出好的后果。
    我们总是想要好的结局,可是正如我的一生一样:
    人类只是渺小的一粒尘埃,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改变过去,却会因为各种各样的选择,给现在的自己留下无尽的痛苦。
    而信仰,神救赎了我——
    告诉我,洛安,如果你面临这样的选择,你会怎么做?”
    洛安看著窗外热火朝天的聚居地,拋去那些关於教会的神秘线索,暂时忽视它们的压迫感,他开始认真思考和理解教会——
    人类並不简单,而宗教的歷史十分深远,否认宗教的存在意义,其实一定意义上就是在否定人类的歷史。
    对安布罗斯修士来说:正是因为痛心的后悔,正是因为一次用心的善举却招致不可逆转的灾厄,才会希望未来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
    那么怎样才能没有这样的事情?
    人必须相信自己的行动是正確的,最起码有做下去的理由,身体才会被驱动——
    这是主观能动性。
    洛安思索了一番,从自己的知识库里这个词。
    失去这种主观能动性,就会踌躇不前,就会迷茫、绝望、悲伤、后悔...反覆在不长的人生中遭受挫折又站起来,也有人会再也站不起来——
    隨之而来的,大概就是各种各样的精神问题。
    如果一个人做的总是对的,即使在可感知的时间內招致恶果,却也会在更远的未来得到好的结局,那这个人就永远不会失去这种主观能动性。
    但人类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人毕竟只是人,不可能总是对的。
    不过同样的,人毕竟是人,不可能客观上达成这样的后果,还不能欺骗自己能做到吗?
    欺骗自己这样做一定是对的,即使短期內发生了和自己想像中不一样的事情,也只是必定的牺牲,为的是更大的目標。
    洛安忽然想到:第一如此欺骗自己的人一定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在大脑里,神开始对他说话,告诉他坚定的去做。
    当这种篤定感染了心灵破碎的人,人们匯聚到一起等待著指示,第一个“先知”便出现了。
    承认神的存在,承认先知的存在,如此一来自己的行为一旦得到认可,就意味著在“永恆”尺度的意义上,自己绝对不会犯错,这將是一种多大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说到底,这种事情实际上也只是人行为模式的一种延伸:
    此时此刻自己也不过是坚信自己的行为是好的,这才会动手操作。
    但若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坏事呢?
    如果条件允许,洛安不会敷衍任何一个人,所以他真的在思考。
    他没有注意到安布罗斯修士手中紧紧抓著一个银色的十字架,也没有注意到修士脸上的欣慰。
    只是他的答案让安布罗斯修士十分意外:
    “我还是会选择善良,我不会因此后悔——或者说我会控制自己不后悔。”
    “何意啊?”
    洛安指了指组装到一半的零件:“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个机器,每一个我往上面堆砌的特质、技能,都只是为了成就一个理想中的我。
    所以当我將这个零件...”
    洛安拿起一块齿轮,放到指定的位置上:“堆砌到名为『我』的主体上时,我就会感到莫大的满足感。
    也就是说我並不追求在无尽远的地方,这个齿轮为我带来一个好的运行效率。
    我只追求此时此刻,当我將名为『我』的机器拼凑完成时,我就会感到满足和欣慰。”
    “可是这块齿轮可能会运行不良。”
    “那就换一个。”
    “可是...当你能做的越多,走的越远,反而会遭受莫大的损伤。”
    “那我就动手修补。”洛安顿了顿,看向角落里的一些废零件。
    那些零件在运输过程中遭到了严重的挤压,机械损伤让它们失去了本来的形体,难以使用。
    金属也不是永不弯折的。
    “这一块可能真的因为那些伤势变得很难换上同样的零件——
    金属会变形、木头会燃烧,再完美的物质也很难经歷时间的腐蚀。
    但我仍然会尝试將理想中的机器组装出来——当然可能会调整设计,但我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什么?”
    “不会放弃组装这台名为『我』的机器。”
    咔咔咔咔咔咔——
    变形组件隨著洛安完成组装和开始运转,修士看著这块让他讚不绝口的变形部件愣了愣神。
    他有多少年没有尝试亲手设计和组装一台机械了?
    他9岁那年向师傅发誓要组装全南列支敦最好、最复杂的机器,许愿未来的自己会是南列支敦最好的工程师。
    但现在,他已经几乎忘了那些年在工坊学到的东西,忘记了会用戒尺打自己手掌,却也会把自己举到肩膀上的师傅。
    忘记了他爬进烟囱里清理堵塞物救下整个工坊,忘记了他在乡间骑著自己製造的自行车狂奔,风吹过他稚嫩的脸,后座上的女孩告诉他这是她人生最棒的时刻——
    告诉他25岁的时候,他们会在山坡上有个自己的家。
    现在,他25岁。
    他满头白髮、身形佝僂,他...
    不对,不对,他是神的僕人!
    安布罗斯修士像触电一样將自己的手从变形关节上收了回来,一屁股撞在身后的桌子边角,零件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修士?你没事吧?”
    洛安扶住这位修士,后者看著洛安,满头冷汗。
    “我没关係,抱歉,我要离开一会儿。”
    看著匆匆离开的安布罗斯修士,洛安只觉得有点懵逼——
    怎么说得好好的忽然发癲了?
    不过看得出来,这位修士也確实是牺牲了很多东西:要不是他自己说,洛安觉得这位修士最少50岁。
    其实以洛安前世的观感来说,50岁其实都有些小了。
    修士啊...
    不管怎么样,这些人牺牲自己,確实挽救了崩溃中的泽尔海姆。
    他为安布罗斯修士的过去感嘆,但很快就把目光放回了眼前的设备上。
    刨去故事里的教化成分,里面还是有不少信息的。
    圣髓的危险程度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如果只有教会的人能安全接触圣髓,那这种东西没有隨著地理大发现和殖民浪潮而暴露也算合理。
    不是没有人接触或者见过圣髓,只是见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怪物。
    也许再给卡特文家族,也就是前身的家族一些时间,没准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卡特文家族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教会以外,目前这是洛安了解圣髓的唯一渠道,有机会应该关注一下。
    当然,一切都先得活过暴风雪再说。
    在他面前放著一叠厚厚的矿井结构地图——
    这些都是路易现场勘测回来的数据。
    有了蒸汽衝击锤之后,不只是破碎煤矿的速度变快了,洞穴掘进的速度也是大大增加,二者可以说是一件事,只是前者是资源层面,后者是结构层面。
    採集煤矿的作业面越来越宽敞,矿体的厚度和延伸方向都在越来越明晰。
    这让洛安注意到一件事:
    厄拉里斯矿井的储量可能远比他想像得要丰富,也就意味著他花大量材料铺设蒸汽管道和道路的设计是完全正確的:
    这座煤矿的条件可以支持水力採煤技术。
    想到这,洛安又继续开始在绘图板上修修改改。
    哪怕暮钟敲响,他也没停下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