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六重,大限將至
纵然心头千般疑问,但陈舟將其统统压下,快步向前。
走入阁楼,踏上楼梯。
木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阁中格外清晰。
他一步步向上,心头既有几分忐忑,又有几分好奇。
这二楼以及更上面的楼层,陈舟每每在外面仰头看到时,都忍不住在心里遐想,內里又究竟是何光景。
脑海里也曾设想过很多情况,若得守拙道人允许,可以亲自上去见识一番。
可却也从未曾想过,居然会是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踏足。
思绪翻滚,脚步不停。
一路顺著蜿蜒楼梯走到尽头,光线豁然开朗。
二楼的光景出现在眼前。
却与陈舟想像中的大相逕庭。
没有什么珍奇异宝,不见什么华贵陈设。
入目处,四壁皆是书架,其上书册层层叠叠,与一楼那些医书药典相比,更多了几分陈旧厚重。
除此外,便只有一张窄榻靠墙而设,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榻前摆著一方矮几,几上茶具俱全。
仅此而已。
简朴得近乎寒酸。
守拙道人正坐在轩窗前的矮几旁,自斟自饮。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露台,三面临空,正对著西边的天际。
此时夕阳西沉,余暉將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老道侧对著那片霞光,枯瘦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听见脚步声,他也不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陈舟依言在蒲团上落座,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打量。
守拙道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斜眼瞧著他。
“怎么?”
老道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很奇怪?”
陈舟回过神来,斟酌了下措辞,如实答道:
“弟子只是没想到,这楼上居然会如此的…朴素。”
他本以为守拙道人既是从宫里出来的大太监,又是武道先天的高手,这私人居所总归会有些不同寻常的物件。
却不想,比起一楼那些书架药材,二楼反倒更加简陋。
守拙道人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朴素?”
老道放下茶盏,目光悠悠望向窗外。
“贫道当年在宫里,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没享用过?”
“说句不中听的,便是天子的吃穿用度,通常也是先经了我们这些太监的手,试过了之后,天子才能用上。”
“那些个金的银的、玉的翠的,贫道见得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眼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茶喝,便已知足。”
陈舟垂下头,不置一词。
这话他只当没听见。
天子用度先经太监之手,这其中有多少弯弯绕绕,他一个小杂役可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今日的守拙道人,似乎有些怪怪的。
话比往常多了许多,语气里也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方才瞧你在院中练功,进境倒是不小。”
老道將茶盏推到他面前,语气隨意。
“那玄元功,练到几重了?”
陈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同处一个屋檐下,更何况对方还是先天境界,练出了胎息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在这阁里的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守拙道人,故而也就没想过要瞒。
当下便坦坦荡荡地直言道:
“六重。”
守拙道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六重?”
老道抬眼看向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
陈舟点了点头。
这三个月以来,仗著武骨天成的天赋加持,他的修行进境简直可以用一日千里般的顺滑来形容。
阻碍?没有。
瓶颈?更不存在。
再加上古井的每日结算,时不时便会给出一些增益內息的机缘。
虽然单独几缕的效用有限,可却也架不住日积月累。
短短三个月的功夫,他便从一重跃升到了六重。
体內的內息也从原来的涓涓细流,壮大成了一条宽阔的小河。
奔涌澎湃,绵绵不绝。
身体素质更是大幅提升。
方才在院中练功时,他那一记锁经拿脉手只用了五成內息,便在木人桩的颈部留下了三道几乎贯穿的指痕。
要知道,眼下这个木人桩可不是寻常木头。
而是他在练毁了数个之后,特意从守拙道人炼丹剩下来的枣木挑选而出,製作成型。
枣木质地坚硬,纹理细密,寻常刀斧都难以劈开。
可眼下在他五成內息的指劲下,却如同豆腐一般脆弱。
三道指痕深入木中足有两寸,若是再用力些,怕是能直接將那木人桩的脑袋拧下来。
而这,还只用了一半的实力。
若是全力出手,一掌捏碎都不在话下。
“六重……”
守拙道人放下茶盏,脸上的神色愈发复杂。
有惊讶,有感慨,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贫道看走眼了。”
老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没想到,你还真是个练武奇才。”
陈舟垂首不语。
他知道自己这进境確实快得离谱。
寻常人修炼玄元功,从一重到六重,少说也要七八年的苦功。
资质差些的,十几二十年都未必能做到。
可他只用了三个月。
这其中固然有古井机缘的加持,可天赋才是关键。
自从纳入武骨天成天赋之后,他便明显感觉到练功时的阻碍一扫而空。
每一重境界的突破,都是水到渠成,根本就不需要做太多的努力。
这般进境,便是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守拙道人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渐渐暗淡的晚霞,目光悠远。
此时夕阳已然沉入山后,天边只余一抹淡淡的红。
而远处的永安城中,万家灯火燃起。
点点灯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將那座雄城装点得如同一片星海。
今日是天子六十寿辰。
便是寻常百姓家中,也会点上几盏灯,沾一沾天家的喜气。
更遑论那些王公贵族、高门大户。
怕是早已张灯结彩,笙歌燕舞。
守拙道人望著那片灯火,喃喃自语:
“要是早些时候让贫道遇见你就好了……”
声音极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舟没有听清,抬头望去。
“道长,您说什么?”
守拙道人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老道的神色在暮光中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昔。
却又似乎多了几分…释然?
“没什么。”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老道的目光再度落在陈舟身上。
这一次,他看了许久。
久到陈舟都有些不自在了。
“陈小子。”
守拙道人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出奇。
“贫道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