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台父女
十八楼的医生办公室,空气凝重。医生转椅后站著四个人,郑恣和包穀雨,郑素梅和郑志远。四人的眼神都在电脑屏幕上,情绪各异,好奇、担忧、迷茫,还有竭力压制的恐惧。
“小脑萎缩,其实就像牙齦萎缩、肌肉萎缩一样,每个人老了都会经歷的。”医生语气试图平和,“不过呢,一般人可能七十岁才开始,到九十多岁也不会有大的变化,但是你现在五十岁……”
郑志远不甘道,“我还没五十呢。”
“对,问题就在这里,你这个年龄出现这种趋势,我们考虑遗传因素的可能。”
“我阿爸脑溢血,我阿妈心梗,没有人有这个病啊。”
郑志远这话没有任何的犹豫,急於斩断某种不详的关联。他话里的篤定让郑恣心里悬著的石头落下,所以阿嬤真的是因为心梗离开。现在轮到郑恣不甘心,她总在阿嬤身边,她没有得到一点点的提示,她从未察觉阿嬤有任何心臟不適的徵兆,胸闷、心悸……难道心臟不好的人一丝跡象都没有吗?
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下,此刻不適合问这些。
医生耐心解释,“你看这都是心脑血管疾病,以前那年代,很可能也没做过相关检查吧?所以到底有没有问题不好说。”
“我阿妈记性特別好,她去世前还过目不忘的,不可能有这个病。”
“这个病並不完全等於大眾理解的『记性不好』。”医生推了推眼镜,”她可能表现为近期记忆丟失,但远期记忆深刻。发展到后期,更会出现认知偏差。比如刚刚吃过饭,大脑却告诉他没有吃,比如在走直线,但是大脑却让身体以为在走曲线……你也不要焦虑,现在开始药物控制,很可能能维持很长时间的相对稳定。”
郑志远哪里听得进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可是我……我好像自己出去过,但我一点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这样?”
“別怕,药物会帮助改善这些症状,现在我们再看下一个问题……”
医生声音平稳,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郑志远的问题远不止於此,他的大脑无法控制手部神经,只能用视觉代偿。医生说是因为颈部斑块淤堵的原因,输液治疗会有一定缓解,但菸酒是肯定不能碰,如果不能好转,还要做支架。
郑志愿声音里,透著郑恣从未听过的脆弱,“那我听你们的话,我这个病能好吗?”
“心脑血管都是连在一起的,跟你的作息、饮食,还有遗传都有关係的,需要综合管理。但你的脑部问题,坚持吃药,有条件的话可以考虑换进口药,效果更好,定期复查。”
医生的回答专业而严谨,留下希望,也標明了前路漫长。
从办公室回病房的走廊尽头,有阳光从外落进来,还带著一阵柔软的暖风,郑志远经过病房没有进,他看了郑恣一眼,目光指向走廊尽头的光亮处。
那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晾衣天台,墙有两个人那么高,望不见外面的世界,只有几件病人的衣服在长杆上飘荡。这里连接外界,却没有风景,反而给人一种被困住的压抑。此刻只有郑志远和郑恣父女二人。
褪去了平日的骄傲、算计、卑微和理所当然,郑志远此时更像是一个和郑恣平等的朋友。
“医生说的你听到了。”郑志远开口,看著郑恣点头,继续道,“我是你亲爹,没重男轻女过,你弟弟有的,你都有。”
郑恣回想,確实如此,“我说了不会丟下你不管的。”
郑志远继续说,“但你阿妈还是比较……你不要怪她,她是『阿乐』出生,很多思想改不过来,你知道的。”
“她是我阿妈,我也不可能丟下她。”
“你弟弟算是被重男轻女给宠了点,你不能太心软,男孩子要有担当,当然我不是说女孩子可以没担当。”他顿了顿,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我一直觉得男孩和女孩唯一的区別,大概是男的力气大一点吧,其他没什么不同。”
“有区別。”郑恣迎上他的目光,“女的不一定比男的力气小,但女的比男的有耐心,能受挫,更细心,反正,我肯定比阿弟强。”
“你肯定比他强。”郑志远肯定道,但隨后话锋沉了下来,“我们是一家人。”
郑恣点头,却突然想起漩涡之外的郑昕玥,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直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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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以后好多事情,我会忘记,但很多事情,我也不能把你卷进来。”郑志远欲言又止,“你只要记住,你阿爸没有没有背弃祖宗,也没做过真正伤害过家人……”
暖风在两人之间流动,郑恣能闻到郑志远身上因为祝愿二无法彻底清洁產生的、混杂著药水味的气息。这气味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周身缠绕菸酒气的父亲,或是更久远以前,那个朝气蓬勃、会喷点香水的父亲,都截然不同。
郑恣听懂了他担忧的方向,那正是她追寻的真相。
“你不如直接告诉我,”她向前半步,声音同样压低,却字字清晰,“2000年,湄洲岛我和林烈到底是怎么掉进海里?你们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
“你只要相信阿爸就行。”
“我相信你什么?二十年前我七岁,你们哄小孩骗我,现在你都这样了……你不是怕忘记吗?不说出来,你喊我来这里干什么?”
郑志远看著她,脸上紧绷的肌肉忽然鬆了一下,那表情竟像是一种,安心。
“所以,你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有些事只有不说才是安全的。”
”可你把我喊到这里,明明就是有事想说,但你不敢,可是你如果忘记了,这件事对你,对我们家,或者,对你已经跑掉的私生女郑昕玥,一点影响都没有吗?“
郑志远望著高墙之外那片狭窄的天空,声音几不可闻,“我不知道……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提心弔胆,有些东西……可能要藏不住了。”
郑恣还想问,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个半圆形的黑色监控探头,冰冷的镜头正无声地对著这片空旷。郑志远的害怕和痛苦混著他的纠结和犹豫。
郑恣转开视线,换了换题,“你有姓吴的朋友吗?”
“又不是稀罕姓,肯定有啊。干什么?”
“那你有没有一个姓吴的,搞漆画的艺术家朋友。”
郑志远回答得乾脆利落,“我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哪有艺术家朋友,”
“艺术也是生意,没有这种朋友吗?我们家以前不是做首饰的吗?首饰不算艺术吗?”
郑志远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摇头,“没有,都是品牌仿货,没有……没有漆画。”
郑恣挡住摄像头,让自己的唇形不被拍到,她低声道,“所以,就算你可能会想不起来,现在你也什么都不跟我说吗?”
郑志远的声音恢復了某种父亲式的决断,“你说的没错,我可能会忘记,但我决定了,说没用的往事不如告诉你以后怎么做。”
“不就是要我照顾这个家,照顾你们三个,你喊我回国我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有你阿妈照顾,你稍微指点下她就行,主要是你阿弟,等他毕业回国,也別让他回莆田了,他不如你,他不是做生意的了,让他去大城市找工作,你……”他深深看了郑恣一眼,“留下来创业,但別去湄洲岛,別和林烈他们家扯上关係。”
郑恣听来听去,只听到了郑志远的不安。而这不安源头是他不能说的秘密,真相远比她想的要沉重。
她最终答应郑志远,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真心,“我公司开好了,跟刚才那个女孩,做应用程式的,肯定跟林烈一家都扯不上关係。
郑志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刚才那个是你合伙人?“
”怎么了?“
”她也不像做生意的料,但她比你有想法。“
天台的对话是郑恣给郑志远当地下的安慰剂,但郑恣得到的是郑志远释放的无力和阴影。下行电梯里,包穀雨轻声开口,“原来你那天是来医院了,你怎么都不跟我说。”
“说不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我还……”包穀雨转过脸去,“不过你一向这么冷静。我记得之前在澳洲,你说你家破產,你爸有小三私生女的时候,差不多也这样平静。”
“跟我妈一样哭也没用。”电梯门打开,郑恣快步踏出,“吃点东西去,下午还得去共享社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