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再登湄洲岛
他背对著她,跪在当年他掷出三次阴杯的石台前,肩宽挺拔,透著陌生的疏冷。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头。探照灯的冷光勾勒出他的侧脸,依旧是那副冷峻眉眼,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探寻真相时的锐利,也不再是与她独处时的温度,而是一种深沉而疲惫的沉寂。
“你还是找来了。”林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为什么关机?为什么在这里?”郑恣停在他几步之外,海风灌满她单薄的外套。
林烈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望向妈祖慈悲垂视的面容,“你知道那年我和妈祖说了什么吗?”
“你没告诉我。”
“我求她,让我不再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让我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被阿爸认可。”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凉,“当年,妈祖没有应允。但现在,机会来了。”
郑恣心头一紧,“什么意思?什么机会?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林烈转过身,直面她,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於道,“我不会继续做林华建那个永远上不了台面的外甥,和我妈一起,守著那点可怜的体面。”
“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恣扯住林烈,肩头的袖子掀起,林烈吃痛的轻哼。林烈肩头有一道新鲜的,未完全癒合的擦伤。还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
“这是……”
郑恣惊讶间,林烈猛地站起身,整理好衣袖。
林烈语气里是清晰的不耐,“离我远点。”
“不对,你肩膀怎么了?”
“不小心擦伤,你走吧,我觉得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郑恣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清楚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你恢復了记忆?你选择了那条路?林烈,你看著这尊妈祖像,当年我们在这里……”
“当年我们只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林烈生硬地打断,向前一步,不耐成了冷漠,“我没想起来,我觉得不用想起来了。我现在是陈天海的儿子,海盛建材的负责人。妈祖不答应我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实现,就像你说的,你不跟妈祖说悄悄话,因为你的事,你只能靠自己,吸纳在我觉得,我也是。”
“怎么能是一回事?我是……”
“確实不是一回事,你的……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郑恣气极反笑,“林烈,在新加坡是你找的我,不是我找的你。”
林烈目光锐利地扫过庙门方向,压低嗓音,“管好你自己。你阿爸破產了,你阿嬤也不在了,没人再能护著你。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趟的。你以为追查下去会怎样?能怎么样?你现在创业刚刚有点成绩,不好吗?”
“你什么意思?”郑恣如遭雷击,“你到底知道多少?”
林烈却不再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看著她,“我的意思是,离我远点,离所有旧事远点。好好做你的应用程式,那或许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別再来找我,也別再试图挖掘过去。否则,”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不敢保证,下一次你面对的,还会只是口头警告。”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空气都透著寒意。
擦肩而过的瞬间,郑恣似乎看到他左侧下頜有一道淡淡的瘀青,右手手指不自然地微微蜷缩。
那是新伤。
但郑恣已被他话语里的绝情刺得心如刀绞,愤怒与悲伤淹没了本该有的细微的观察。她对著他即將消失在天妃宫前门的背影,嘶声道,“林烈,你会后悔的!”
林烈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这是郑恣第二次探访这间妈祖庙,但这一次来去都只有她独自一人。她同样不太记得是怎么离开的妈祖庙,怎么离开的湄洲岛,明明是二十年没有说过话的人,但二十年里她也没有因为林烈的冷漠伤心过,但这一次,她眼泪根本止不住。
突如其来的决绝,莫名其妙的背叛,被同盟拋弃的恐惧,以及失去同类的痛苦,每一样都在抽离郑恣的力气。
郑恣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湄洲岛回到的家,但她管不了应用程式的细枝末节,她睡了一觉整理情绪后,独自登上前往南日岛的船,海风咸涩,但她还有希望。
没有了林烈,她就一个人查过去的真相。
阿嬤的老屋寂静地立在熟悉的巷口。推开木门,尘土味依旧,但郑恣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异样——空气中有股极淡的,不属於这里的香火味。她心跳加速,直奔阿嬤臥室的梳妆檯。
隱蔽的夹层空了。那里原本是她和阿嬤的合照。而墙上海蠣壳相框里她和阿嬤的合影,也被抽走了照片。
有人来过,拿走了阿嬤可能留下的所有东西。
恐惧沿著脊椎爬上。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查看屋里的痕跡,翻动很专业,儘量还原了原貌,窗台边缘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泥渍,並不属於南日岛的泥土。
她不动声色地离开老屋,在岛上迂迴走动。那种被窥视感又来了。在一个拐角,她迅速回头瞥见一个戴著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在不远处佯装看海,他身后的背包鼓鼓囊囊。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总觉得身型很熟悉。
郑恣没有表露任何的惊慌,她绕到礁石滩,从另一条小路继续向前,她今天来此可不仅仅是来阿嬤的老屋,她的最终目的地是南日岛卫生院。
卫生院比想像中更显陈旧。档案室的窗口后,坐著一个刷手机的中年妇女。她听明来意,头也没抬,“十几年前的记录?不好查哦。档案室前些年漏水,搬过,好多老东西都乱了。能看心臟的?你说的那个刘医生?人家早就不在这儿做了,这地方庙小,留不住人的。具体去哪了?这我不知道。”
“那病歷呢?死亡证明的存底?”
妇女这才抬眼打量她,眼神带著司空见惯的麻木,“名字,死亡时间。”
郑恣报上阿嬤姓名和大概年份。妇女慢吞吞起身,在身后堆积如山的铁皮柜里翻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过了许久,她空手回来。
“找不到。那个时间段的档案,有一部分確实遗失了。可能是搬的时候搞丟了。”
“丟了?”郑恣心一沉,“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丟?有没有可能在其他地方?或者,当年还有別的医生和护士可能记得?”
妇女已经坐回座位,“那我就不知道了。都这么多年了,人来人往的。我们这种小卫生院哪里留得住人。”
线索戛然而止。郑恣走出卫生院,太巧了,偏偏是相关的记录遗失。
就在她试图理清思路时,那种熟悉的被窥视感再次浮现。她用手机屏幕的反光小心观察,一个戴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隔著一段距离。
这次他在巷口佯装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