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往前走別回头
“也不知道去看我,出院也不接我。”
郑志远声音有些沙哑,李凤仪已经在饮水机接好一杯温水递上。
“我让叔伯去接你的啊,我也没有车,也扶不动你啊。”
“你这是在说我没给你买车?你身上的钱不够你买车?”
郑志远喝完一杯水不解渴,將空杯伸向李凤仪討要第二杯。他扫视著三十平里的每一寸,
慢慢走过贴满莆仙话卡片的墙壁,看著木柜上“小鸭辞典”的文创样品,看著被阳光暖著的绿植,最后停在办公桌的屏幕前,屏幕的画面被於壹鸣快速换成了是刚刚振奋著眾人的数据走向图。
“都是你弄的?”郑志远又喝了一杯水,再次开口。
“嗯。我也没说你没给我买车,本来我去了也没有多大用,我这里挺忙的,不过阿爸你怎么找来的?身体还好吗?”
郑恣拉过张办公椅给他。
“就这么几家店,一家家找。”郑志远坐下,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仍在跳动的用户增长图,“听说……弄得不错。”
他的夸奖有些乾涩,眼神却透著一种复杂的、近乎哀伤的欣慰。
“听谁说的?”
郑恣接过水杯又给他倒了杯水。
“你阿爸我也是年轻人,你说一遍我不就知道了,最近老听人说莆田出了个什么方言梗的应用程式,我就想到你上次跟我说什么应用程式的。”
“是,你还年轻。”
“我肯定年轻啊。”郑志远三杯水下肚,疲惫扫去不少,“你这就是像我,我当年……”
“是,我成功都像你,不成功就像阿妈?”
郑志远刚要反驳,李凤仪的手机响了,她特地开了公放,想给父女间的斗嘴活跃点气氛。
手机里传来包穀雨清晰的声音,“……林烈那边介绍的硬体供应商报价我收到了,比市价低两成,但帐期要求太紧,你问郑恣要不要接?”
“砰!”郑志远手中的塑料茶杯脱手砸在地上,水渍漫开。他脸色瞬间惨白,呼吸急促,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钉在郑恣脸上。
“林烈?!”他从牙缝里挤出名字,“你还在跟他联繫!我上次在医院怎么的!你怎么答应我的?”
李凤仪没想到她好心办坏事,赶紧把手机扬声器关闭,於壹鸣也紧张地把周围能砸的东西都捧在怀里收著。
郑恣上前去扶郑志远,“阿爸,你冷静点,只是正常的生意介绍……”
“正常?”郑志远猛地挥开她的手,脚用力踢了下转移底座,声音因激动而撕裂,“我告诉你郑婷婷,离他远点!离他们陈家远点!你也看到他阿爸……我跟你怎么说的?你以为他接近你是为了什么?帮你?他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拖!”
於壹鸣看著打乱天堂鸟叶子的座椅,嚇得呆住。李凤仪迅速掛断电话,上前试图安抚,“叔叔,您別激动,身体要紧……”
郑志远却仿佛听不见,他只盯著郑恣,眼底翻涌著巨大的恐惧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2000年……湄洲岛……你不知道一直想知道发生什么了吗?林烈他阿爸……他、他们……”
他剧烈咳嗽起来,说不下去,手指著胸口,额上青筋暴起。
“他们怎么了?阿爸,你说清楚!”郑恣抓住他的手臂。
郑志远喘著气,眼神却渐渐涣散,仿佛被自己勾起的记忆魘住。
他喃喃道:“……不能说……婷婷,听阿爸一次,算我求你了……別再查了,也別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不然……不然你阿嬤……”他猛地剎住,眼中闪过极度的痛苦和悔恨。
“关阿嬤什么事?”郑恣心头巨震。
“好好创业,不要回头,向前走,走你新的路。”
郑志远不再回答,他踉蹌著向门走去,推开想来搀扶的於壹鸣,如同逃离般,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三十平米的空间,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妈祖像,他是从另一边来,没认出艺术的核心,也是从另一边走的,没注意到艺术署名的图標。
阳光明媚的文创园,郑恣却感到刺骨的寒意。郑志远未尽的话语,比直接的警告更令人恐惧。阿嬤的死……难道真的不是突发心梗?
郑恣迅速调整情绪,镇定道,“他有阿兹海默症,让你们见笑了。”
李凤仪眉头並未舒展,於壹鸣却天真地鬆了口气,“叔叔真可怜,他这样出去没事吗?”
“应该没事,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说下。”
郑恣出门给郑素梅打电话避重就轻的说了刚才的事情,她让郑素梅给她看到郑志远到家后给她发个信息。但这不是郑恣出来的主要目的,比真相更让她难受的是关於阿嬤的死,这些话她只有一个人可以说,林烈。
只是郑恣拨打林烈电话,对方只有机械的语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从郑志远走后到夕阳铺幕,郑恣一共给林烈打了二十六次电话,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提示音。再一次等李凤仪和於壹鸣下班后,郑恣一个人在三十平的空间里,她输入著生疏的代码,定位著林烈的號码最后的位置。
郑恣看著地图上的位置愣住。
这几天她都没有见过林烈,而林烈最后一次开机应该就是下午,因为包穀雨问过林烈关於伺服器扩容的事情。所以下午的时候林烈就在这个地方,而他没有告知,还选择了关机。
他在躲著什么人吗?
郑恣看著轮渡时刻表,敢在最后一班轮渡靠岸,天色已晦暗。海风带著咸腥扑面而来,与记忆中千禧年那晚的气息诡异的重叠。
二十年了,她又踏入了这块岛屿,湄洲岛。
湄洲岛很大,她不確定林烈在哪,但她觉得林烈还在这里。否则他的手机为什么仍然是关机。码头的人头攒动,她没看到熟悉的身影,而如果林烈一直在岛上,她总觉得他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妈祖庙。
郑恣沿著熟悉的路径走向天妃宫后的那座全世界第一个的妈祖庙,心跳如擂鼓。庙宇在夜色中只剩轮廓,香火已冷,只有夜晚的探照灯发出清冷的光。
而就在那尊隱蔽的妈祖像前,她真的看见了林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