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再次走进“为栋慈善基金会”的大门时。
    前台的两个年轻女孩低头玩著手机，连头都没抬。
    走廊里，曾经忙碌的身影不见了，只有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也被迅速掐断。
    她还记得上次来时，这里洋溢著积极向上的“正能量”。
    现在，那层光鲜亮丽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林希，你来了。”
    一个疲惫的声音从財务室门口传来。
    林溪转过头，看到財务主管刘姐站在那里。
    她的脸色蜡黄，眼袋深重，原本就稀疏的头髮，此刻更是凌乱地搭在肩上。
    刘姐瘦了一大圈，身上的职业套装显得空荡荡的。
    她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杯盖紧扣。但林溪知道，那里面装著的，恐怕不是普通的茶水。
    “刘姐，好久不见。您看起来……不太好。”
    林溪走上前，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刘姐勉强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最近事多，睡不好。你不是去京城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林溪解释道：
    “论文写完了，导师说我之前的调研数据不够充分，让我再回来补充一些。基金会这边，我还是掛名的志愿者。”
    她晃了晃自己那张“江城大学社会学系学生”的假证。
    刘姐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被麻木取代。
    “行吧，反正你也是老志愿者了，自己找地方待著吧。”
    她说著，转身回了財务室。
    林溪注意到，刘姐的步伐有些虚浮，背影佝僂。
    林溪没有急著跟进去。
    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基金会的墙上，那些曾经掛满的荣誉证书和胡为栋与各界名流的合影，少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几张空荡荡的白墙，留下了淡淡的印记。
    这就像一个被拆除了面具的舞台。虽然还没完全露出真容，但那些曾经被精心掩盖的痕跡，已经无处遁形。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財务室的门。
    刘姐正坐在办公桌前，头埋在文件中。
    桌上堆满了各种单据和帐本，比上次来时多了好几倍。
    她旁边，那个曾经放著家庭合影的相框，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厚厚的税务文件。
    “刘姐，我能坐在旁边看看吗？我想了解一下基金会近期的资金流向，对我的论文很有帮助。”
    林溪轻声问。
    刘姐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隨意。
    林溪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宣传册，装作认真阅读。
    但她的余光，却在不停地观察著刘姐。
    刘姐的动作很慢，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轻，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使在有空调的房间里，也显得异常湿冷。
    她时不时地拿起保温杯，小口地抿著。
    林溪注意到，刘姐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木质佛珠手串。
    她上次来时，刘姐可不信这个。
    “刘姐，最近基金会是不是很忙？”
    林溪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刘姐的手颤了一下，计算器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忙。很忙。”
    她重复了两遍，声音沙哑，
    “上面查得严。”
    “查什么？”
    林溪问。
    刘姐眼神闪烁，避开了林溪的目光。
    “例行检查，例行检查。”
    她含糊其辞，又低头去看文件。
    林溪心里明白。
    那份举报材料，果然起作用了。
    税务局的刀，已经架到了基金会的脖子上。
    她继续装作看宣传册，实际上却在观察刘姐手边的那几份文件。
    其中一份，標题赫然写著“江城市税务局稽查通知书”。
    通知书上盖著红章，赫然在目。日期是三天前。
    刘姐正在核对的，是一份“海禾生態鲜配”的採购清单。
    林溪的目光落在上面，看到了一些熟悉又刺眼的字眼。
    土豆、白菜、萝卜。价格，比她在南郊批发市场拍到的，高出了整整一倍。
    这说明，胡为栋並没有完全收敛。
    他只是把价格抬高，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应对税务局的审查。
    “刘姐，我记得胡董不是说，要和那个什么……高端生鲜品牌合作吗？”
    林溪指了指採购清单，“怎么还在用海禾的货？”
    刘姐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林溪，眼神里带著一丝警惕。
    “海禾……海禾就是高端生鲜品牌。”
    她纠正道，语气有些生硬。
    “哦，是吗？”
    林溪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上次去调研的时候，听一些司机说，海禾的菜都是从南郊批发市场拉的。我还以为他们是两家公司呢。”
    “小林，有些话，不能乱说。”
    刘姐压低声音，眼神复杂地看著林溪，
    “这里……不比学校。”
    林溪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刘姐最敏感的神经。
    她適时地收回了探寻的目光，装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刘姐，我就是隨便问问。学生嘛，好奇心重。”
    刘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拿起保温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林溪的目光落在刘姐的办公桌角落。
    那里放著一个透明的小药瓶，標籤是英文。
    她上次来时，看到的是盐酸帕罗西汀片。
    这次的药瓶，看起来更小巧，但上面的英文缩写，她隱约记得是治疗焦虑症的。
    刘姐的神经，一直绷著。
    林溪又在財务室待了半个小时，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偶尔翻动一下宣传册，扮演著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但她的耳朵，却在捕捉著財务室里的一切细微动静。
    刘姐接了几个电话，语气都非常小心翼翼。
    她反覆强调著“数据核对无误”、“流程合规”等词语。
    但掛断电话后，她都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又拿起保温杯，抿上一口。
    林溪注意到，刘姐在核对一份关於“清溪镇希望小学”的食材採购单时，手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那份单据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清溪镇希望小学。
    那是林溪第一次发现海禾生態鲜配问题的突破口。
    这说明，税务局的调查，已经深入到这个层面了。
    胡为栋的“左手倒右手”把戏，正在被一层层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