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反问，像密集的子弹，打在审讯室的白墙上，也打在单向玻璃后面每个人的心上。
    老张和小王彻底懵了。
    他们是网安支队的警察，奉命办案。
    可现在，案子突然拐进了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也根本不敢碰的领域。
    北缅，李文博案。
    那是通了天的大案子，牵连甚广，至今还在內部发酵。
    他们这个级別的，连卷宗的封面都没资格看。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们，他手里的“炸药”，是从那个案子的军火库里，合法领出来的。
    这案子，还怎么查？
    玻璃后面，老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底下突然冒出个窟窿。
    他推进去的猎物，摇身一变，成了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
    “不可能！”
    侯斌咬著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这是在虚张声势！李文博的案子早就封存了，他一个外聘顾问，怎么可能现在还有权限！”
    “他不需要权限。”
    老妖的声音有些苦涩，
    “他只需要在合同到期前，把那些资料记在脑子里就够了。”
    老妖死死盯著屏幕里莫风那张平静的脸，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以为莫风是棋子，想把他从棋盘上拿掉。
    结果，莫风掀了桌子，告诉他们，他才是那个制定规则的棋手。
    审讯室內，莫风靠回椅背，手上的镣銬发出轻微的声响。
    “两位警官，现在，是我在配合你们调查，还是你们在配合周文青，对我进行非法拘禁？”
    “或者我换个问法。”
    “周文青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这份我用於內部评估的『工作预案』的？”
    “他有没有向你们解释过，这份报告的来源是否合法？”
    老张的额头，汗下来了。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多大的坑里。
    如果莫风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今天的行动，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们不再是执法者，而是成了资本大佬打击报復的工具，甚至可能涉嫌妨碍国家机密案件的后续调查。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摄像头，又看了一眼单向玻璃，拿起桌上的內部电话，走到角落。
    “喂，头儿……对，是我……情况有点复杂……”
    玻璃后面，侯斌再也忍不住了。
    “妖哥！不能让他再这么说下去了！这小子就是想把水搅浑！”
    老妖没有理他，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迅速拨通了周文青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先生。”
    老妖的声音有些发飘。
    “人抓到了？”
    周文青的语气很平静，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抓到了。但是……出了一点意外。”
    老妖艰难地组织著语言，將莫风刚刚在审讯室里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报告里的核心信息，全部来自李文博案的缴获资料。”
    “他说，我们手里的报告，只是他的一份『工作预案』。”
    “他还反问我们，周先生您……是如何拿到这份报告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妖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知道，周文青此刻必然是雷霆之怒。
    他把一颗准备好的炸弹，亲手递到了周文青面前，然后告诉他，这颗炸弹的引信，连著另一颗更大的炸弹。
    许久，周文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他还有没有说別的？”
    “他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证明他清白的人。”
    国贸大厦，顶层办公室。
    周文青掛断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这座他经营了半辈子的钢铁森林，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李文博案。
    那根他动用了无数关係，才勉强从身上拔出来的毒刺，现在，被莫风捡了起来，磨得更锋利，反手捅进了他的心臟。
    他输了。
    从他决定动用官方力量，想用“法律”把莫风钉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亲手踩进了对方的陷阱。
    莫风不是在过界。
    他是在逼著自己过界。
    他用一份看似违法的报告，引诱自己动用关係，调动警察。
    然后，他再用一份绝对合法的內容来源，釜底抽薪，將自己所有的行为，都定义为“滥用公权力”、“打击报復”。
    好一招“请君入瓮”。
    好一个“將军”。
    周文青输的不是计谋，是信息差。
    他不知道莫风手里到底还握著多少，来自李文博案的，关於他这个金钱帝国的致命证据。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铃铃铃——”
    办公室里，一部红色的加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周文青看著那个號码，瞳孔猛地一缩。
    是孙部长的专线。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文青啊。”
    电话那头，孙部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听说，你请市局网安的同志，带走了赵国栋专案组的一位顾问？”
    周文青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消息，传得太快了。
    “孙叔，这里面有误会……”
    “有没有误会，你跟我说没用。”
    孙部长打断了他，
    “赵国栋刚刚把电话打到我这里，说他的人在协助调查一件后续案件时，被地方部门无故带走，影响了工作进程。”
    “他还说，他担心有些涉案的关键证据，会因此泄露。”
    周文青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了。
    “文青，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看来你没听进去。”
    孙部长的语气，冷了下来。
    “手套，脏了，就要扔掉。”
    “现在，是你这只手套，自己伸进了火里。”
    “好自为之吧。”
    电话，被掛断了。
    听著听筒里的忙音，周文青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
    ……
    市局网安支队，三號审讯室。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走廊的光涌了进来，將房间照得更亮。
    一个穿著深色夹克，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著两名神情严肃，一看就不是网安系统的干警。
    来人正是赵国栋。
    他看都没看老张和小王，径直走到莫风面前。
    “小莫，让你受委屈了。”
    莫风笑了笑：
    “还好，这里的茶不错。”
    赵国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盖著红头印章的文件，递给老张。
    “我们是京城联合专案组的。莫风同志是我们专案组的重要顾问，目前正在协助我们，对『李文博案』的一批涉密数据进行后续分析。”
    “根据保密条例，在他工作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对他进行接触和审讯。”
    “现在，我要带他走。这是交接手续。”
    老张双手接过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印章，手就抖了一下。
    那不是他能接触的级別。
    他下意识地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像是在寻求指示。
    赵国栋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冰冷的玻璃。
    “我不管玻璃后面站著谁。”
    “回去告诉他，棋盘上，有棋盘的规矩。”
    “过河的兵，就不能再回头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干警说：
    “给莫风同志，打开。”
    一名干警立刻上前，用钥匙解开了莫风手上的镣銬。
    “咔噠。”
    清脆的响声，像是为这场对弈，画上了一个句號。
    莫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將那个半旧的旅行包重新背上。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
    他知道，周文青或许不在那里。
    但他相信，自己的目光，能穿透时空，与国贸大厦顶层的那道目光，交匯在一起。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跟著赵国栋，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审讯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玻璃后面，侯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拳砸在墙上。
    “妈的！”
    老妖则靠著墙，缓缓滑坐在地，眼神空洞。
    他知道，完了。
    周文青的帝国，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被那个叫莫风的年轻人，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在墙上，凿开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窟窿。
    风，要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