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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词之外的风声

      隔天一早,言芷醒得比闹鐘还早。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中一片空白。手机静静躺在床边,黑色的萤幕上还停着昨晚那条未读消息:
    【正式录用为《归鸿错》青闕演员,请于週一上午九点前报到参与首日剧组读本会议。】
    不为什么,只是怕这条讯息会像一场梦,在反覆确认后突然变得不真实。
    她翻身起床,走过那面穿衣镜,没急着照自己。反而先看了看桌上的《角色的诞生》,还躺在昨天她离开时的位置。她伸手摸了摸封皮,手指停了一下,像是要替心里某种微妙的变化找一个依靠。
    刷牙的时候,她突然冒出一句话:
    声音卡在口中,没有完全吐出来。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依旧安静、乾净、不惊人。但今天,她像是在等自己相信一句话。
    她说得很轻,像对自己也不太确定:
    「我真的是……青闕?」
    言芷刚刚放好包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位就是我们的新青闕?」
    声音不高,却不疾不徐,字字落在眾人耳朵里。
    她回头,看见一位妆容精緻、气质明艷的女孩正对着她微笑。对方穿着一身简单白色衬衫和九分烟管裤,妆感轻薄却不失精緻,搭配一双高跟鞋,比在场任何人都更像已经上戏的人。
    「我是程嫣,原来的青闕候选人之一,听说临时换人了,有点可惜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的,语气也平和,听起来像是在寒暄。可话音一落,空气微妙地沉了一下。
    助理导演轻咳了一声,像是想打圆场,但程嫣已经自顾自地坐到言芷旁边,从包包里取出一份剧本副本,翻得沙沙作响。
    「不过你气质挺特别的,跟我想像中不太一样。」她头也不抬,像在专注看本子,但每一个音节却像经过推敲。
    「有时候,选角就是看感觉嘛。导演们有自己的判断,我们也只能尊重。」她抬眼一笑,「祝你演得顺利,青闕小姐。」
    言芷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坐在对面的小场记已经在低头记笔记,摄影助理则在远处按快门对焦,没人看她们这边。彷彿这段「打招呼」根本不值得在意。
    程嫣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翻页、划线、做笔记,熟练得像是这个剧组的主人。
    言芷把包放进座位底下,一句话没说,默默翻开自己的剧本。
    手指翻到第三幕时,她忽然看见旁边标註的角色栏上,印着自己的名字——言芷/青闕。
    她怔了一秒,忽然有种像是「坐错位置」的错觉。
    因为四周的空气,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真的觉得这个名字会写在最终卡司表上。
    服装师过来时,先对着言芷皱了下眉。
    「这套衣服你自己选的?太素了,整体佈景会被带下去。」
    言芷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另一边程嫣轻声说:「老师,那我那套银边蓝缎的还在吗?我觉得那版跟寒烟对戏时比较有层次感。」
    服装师马上笑起来:「你眼光就是好,蓝缎那套等你穿上绝对是女主味儿!」
    旁边还有化妆助理搭腔:「嫣嫣皮肤白,冷色穿上去超显气质,昨天定妆照我还留手机里当范本呢。」
    一时之间,气氛热闹起来,话题围绕着程嫣打转。
    言芷站在一旁,抱着自己的道袍,像是临时借住别人故事里的客人。
    没有人主动招呼她,化妆师也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自己打底了?那就坐那边等下吧。」
    她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声谢谢,声音甚至被场务拖东西的声音掩过。
    她坐下,手指绕着衣袖边缘,内心有些发紧。
    读本会议正式开始时,场内并不安静。
    剧组人员边翻本边咬笔帽,有人在讨论场景搭建进度,有人问服装尺寸还来不来得及改。只有导演助理提醒了一声:「青闕段落,从第二场开始,嫣姐先来一遍。」
    程嫣点头,声音很轻:「收到。」
    她翻到那页剧本,没特别停顿,声线乾净清楚,表情收敛——那种「受过专业训练」的稳定语调,让人挑不出错。
    「师父若有旨意,徒儿照办便是。只是这世间风向不定,人言如刀……若要臣服,是否也该问问,那人心向何方?」
    一句一句落下,像是演讲稿。
    剧本结束,掌声并不热烈,只有人点头称讚:「情绪收得很稳。」
    林副导翻了下表:「言芷,你试试这一段?」
    她点头,声音有点轻:「我试着来。」
    她没马上开始,只低头看了几秒剧本。
    这段词她昨天刚练过几次,但现在——坐在程嫣身边,四周是她不熟悉的灯光与声音,她忽然有点迟疑自己该用哪种方式说出口。
    可当她再抬头那一刻,语气就变了。
    「师父若有旨意……徒儿,自然从命。」她顿了一下,没有刻意表演,声音像压了很多天的低气压:「只是人心这东西,不是你看见什么就能信什么的。」
    她的声音有点乾,但尾音沉。
    剧本里那句“风向不定”她没照念,却把语气留给了那行空白的停顿。
    有人抬头看她。摄影记录师没拍,但手下意识按了个拍摄键。
    她的眼神还盯着剧本,却像在看着别的什么——一种无声的对话在她眼里翻滚。
    最后那句她没说出口,只是停在半空,像是放弃解释,也像是——不需要再说。
    副导摇了下头:「……好。」
    没人说那一段比较好,也没人评论谁更像青闕。但那个空气凝住两秒的停顿,却像一张压痕,让人没法装作没感觉。
    言芷的试念告一段落后,现场一度陷入静默。副导林敲了敲桌子,把大家从短暂的沉思中拉回。
    「……好,大家继续。」
    他低头翻着档,翻到第三场调度安排时皱起眉:「谁调错这页资料的?青闕段落怎么变成沉奕衡了?」
    场记一惊:「我明明是照着上周的版本整理的……可能是製片组同步时贴错了。」
    化妆师在旁边低声嘀咕:「昨天谁在群里转pdf来着?」
    更远处的小助理开始窃窃私语:「不是说导演那边人手不够吗?他女儿不是也临时来帮贴档名?」
    一时之间,纸张翻动声、电脑检索声、低声道歉声混在一起。
    程嫣慢悠悠地收起自己的剧本,像是看不下去地叹了口气,笑着说:「台词都能错发,好歹这也是大製作,别让青闕妹妹觉得我们是用爱发电的戏啊。」
    她语气轻柔,听起来像是在帮忙打圆场,却让所有人的视线,刚好停在言芷脸上。
    言芷下意识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纸。
    那一页台词,的确有几句——她昨天明明练过的——现在却完全不在手里这份本子上。
    「我的是旧版?」她低声问。
    场记走过来扫了一眼,点头:「这是第一週读本的草稿,你那份可能是昨天导演列印的,还没来得及更新。」
    「那……」她刚要问该不该换,导演那边又喊了一句:
    「这几段还是有错,谁把冷门版本同步到内部硬碟去了?传到网上怎么办?」
    这句话立刻让助理製片猛地抬头:「导演你是说……已经被外传了?」
    程嫣坐在座位上,低头刷着手机,忽然语带无意地说:「最近很多狗仔在偷拍剧组外场吧?听说某个演员的试装照也被流出去了,好像是……青闕?」
    她语气轻巧,像是提问,也像是试探。
    那一瞬,所有关于刚才自己站在镜头前的画面,突然像失控的快门一样乱闪起来。她记得有几个人围在一台笔电前,讨论画面比对;也记得有位剪辑说摄影资料拷贝时出现重名档……她本不该留意那些细节,但此刻,每一格画面都像是警报。
    「应该没那么夸张吧,现场不是都加密了吗?」摄影助理插嘴,语气半信半疑。
    「你信这行的加密?」副导冷笑了一声,「八百人都能拿走备份,你信哪一个?」
    言芷垂下眼,悄悄把自己那份旧本折起来收进包中,手指却紧紧攥住了封皮。她明白,这里不是她可以多问的场合——但那句话、那几幕画面、程嫣那像是开玩笑的话,全都如同一层不安的阴影压在心上。
    ——这里每个人都演得很好,连笑话都像刀。
    而她,才刚走上这个舞台。
    那天收工得不算晚,但言芷回到家时,却感觉像从一场无声的审判逃回来。
    她卸了妆,把衣服换掉,又照例把穿衣镜遮起来。那面镜子太诚实了,一天里有几十次她差点对着它问:「我真的……能撑下去吗?」
    她没照。只是把窗帘拉上,让房间变得像个不会说话的洞窟。
    她想放些音乐——平时听的那些没词的轻爵士——却在点开播放机前,不自觉地打开了社交媒体。
    首页像往常一样乱:热搜、推文、朋友的晚餐照片。但滑到第三条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某大剧组内部读本现场图#】
    帖文配图不清晰,像是远距偷拍,画面左侧是一张堆着剧本的桌子,右侧模模糊糊,有个身影,坐姿端正,发髻乾净。
    那个背影……好像是她自己。
    她屏住呼吸,点进那个帐号,是个只发过几条「内幕小道」的八卦号,没头像、没个性签名。
    再点进那条动态,页面却显示:内容已被删除。
    她猛地愣住了,指尖还停留在萤幕上,像是抓住一条快要熄灭的证据。
    【这是我吗?为什么会有人拍这种照片?又是谁放出去的?】
    她回头看了看桌上的剧本和笔记本,那一切看起来都还在自己的掌控中,只有心跳忽然变得急促——不是害怕曝光,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我被看见了」的不安。
    她试着滑回首页,搜寻关键词,却什么都找不到。那条讯息,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她知道它真的出现过。
    ——有些人看见了,有些东西被留下了。
    只是还没到她能知道的那一刻而已。
    她关掉手机,静静坐了一会儿,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白噪音机的水流音此刻都显得刻意。
    她轻声问了一句,却没有人回答:
    「……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回答,但窗外的风声像轻轻撞了下玻璃,提醒她:风向正在变。
    同一时间,沉若澜坐在车里,看着手机上那张已被删除的照片,皱了皱眉,看向了窗外的变天。
    她低声说:「她还不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