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玩意,我没兴趣
下午两点五十分,燕京电影学院东门外。
这条街因为紧挨著学校,遍布著各种廉价的小饭馆、网吧和撞球厅,是学生们挥霍青春和荷尔蒙的乐园。
“老地方”小饭馆,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家。
油腻的玻璃门上贴著褪色的“啤酒免费”字样,门內飘出炒菜的油烟味和一股淡淡的酸味。
曹櫟和黎燃提前十分钟到了。
“櫟子,咱……咱就约寧师兄在这种地方见面?”
黎燃看著那张用抹布擦过、依旧能看到油光桌面的四方桌,脸上写满了局促不安。
在他心里,寧昊是入围过柏林电影节的“神”,请神仙吃饭,怎么也得找个像样点的地方。在这种苍蝇馆子里,感觉像是对艺术的褻瀆。
“就这儿。再说了,这是寧师兄自己定的地方,你怕啥?”
曹櫟却显得很自在,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从桌上的塑料筷子筒里抽出三双筷子,用滚烫的茶水仔细地烫了一遍。
“燃哥,你信不信,对现在的寧师兄来说,这种地方,比五星级酒店的饭局,让他舒服得多。”
黎燃將信將疑,紧张地搓著手,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门口。
三点整,一个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门口。
那人个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t恤和一条松垮的牛仔裤,脚上踩著一双沾著泥点的运动鞋。头髮有些长,乱糟糟的,遮住了半边眼睛,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
他站在门口,眯著眼在烟雾繚绕的饭馆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黎燃身上。
黎燃“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地挥手:“寧师兄!这儿!”
寧昊走了过来,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整个动作带著一种被生活盘出包浆的隨意和疲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中南海”,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咔噠”一声点著,猛吸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將他那张带著几分烦躁和落拓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
“喝点儿?”寧昊的山西口音很重,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
“喝!喝!”黎燃连忙点头,像是得到了圣旨,衝著老板娘喊道,“老板娘,先来一打燕京!”
寧昊的目光,这才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曹櫟。
他上下打量著曹櫟,眼神里带著审视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个大一新生。
面对自己这个“柏林入围导演”,他没有黎燃那种粉丝见偶像的激动和紧张,只是平静地回望著自己,眼神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就是写本子的那个?”寧昊吐了个烟圈,问道。
“寧师兄好,我叫曹櫟。”曹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將手里那几页纸推了过去。
“本子的大纲和人物小传,您先过目。”
寧昊挑了挑眉,似乎对曹櫟这种直接的作风有些意外。
他起初只是隨意地扫了一眼。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
看到这个名字,他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又是一个风花雪月的青春故事。
他几乎已经能想像到里面的情节了,无非就是打架、墮胎、出国、车祸那老几样。
这种东西,糊弄糊弄那些没经过事儿的小姑娘还行,想打动他?简直是笑话。
他耐著性子往下看。
“故事梗概:一个成绩很烂、爱捣蛋的男生柯景腾,与班上最优秀的女生沈佳宜……”
啤酒很快就上来了,黎燃手脚麻利地给三人都满上。
他想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但看到寧昊那张专注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发现,寧昊看剧本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一开始是扫视,后来是逐行阅读,再后来,他甚至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將菸头摁在菸灰缸里,用两只手捧著那几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饭馆里人声嘈杂,划拳声、嬉笑声不绝於耳。
但寧昊的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將所有的喧囂都隔绝在外。
他的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当他看到柯景腾为了沈佳宜,拼命学习,成绩从倒数衝到班级前列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当他看到那场幼稚的大雨,柯景腾和沈佳宜在雨中爭吵,最终错过时,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惋惜。
最后,当他看到婚礼上,柯景腾衝上去吻新郎,用一种荒诞又决绝的方式,向自己的青春告別时……
寧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放下手里的纸,重新拿起那根已经熄灭的烟,再次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良久。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曹櫟。
“这个结尾,牛逼。”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把所有青春里求而不得的遗憾,都他妈给干出来了。那股劲儿,特別对。”
黎燃听到这话,激动得脸都红了,刚想说点什么,寧昊却话锋一转。
“剧本是好剧本,情感抓得也准,要是拍出来,估计能让不少人哭得稀里哗啦。”
寧昊顿了顿,看著曹櫟,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这玩意儿,我没兴趣。”
空气瞬间凝固。
黎燃脸上的激动和喜悦,像是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吹过,僵在了那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为什么啊?”
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乾涩。
“寧师兄,这本子……这本子多好啊!这要是拍出来,別说大学生电影节了,拿去评金鸡百花,都够格啊!”
在黎燃看来,寧昊的拒绝简直不可理喻。
一个好剧本,一个好导演,一个好摄影,天作之合,他凭什么不拍?
寧昊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没有看激动的黎燃,目光反而落在了从始至终都稳如泰山的曹櫟身上。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不拍?”
曹櫟笑了笑,拿起酒瓶,给寧昊空了的杯子满上,泡沫溢出少许,顺著杯壁滑落。
“师兄要是想说,我听著。要是不想说,那咱们就喝酒。”
他这副不卑不亢、气定神閒的態度,让寧昊眼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这小子,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行,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寧昊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似乎也浇熄了他心里的一些烦躁。
“这本子,是真牛逼。它牛逼在哪儿?牛逼在它『纯』。”
“它把青春里最乾净、最让人怀念的那点东西,提炼出来了。那种喜欢一个人,愿意为她变成更好的人的傻劲儿,写得入木三分。”
寧昊弹了弹菸灰,看著曹櫟,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它太纯了,太乾净了。乾净得像一杯蒸馏水,所有人都知道它好,但喝起来,没味儿。”
“我寧昊,不爱拍这种清汤寡水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带著一种自嘲的口吻说道。
“我拍《香火》,拍的是一群穷疯了的和尚,为了修庙,想出各种坑蒙拐骗的招数,最后把佛像给卖了。我拍《绿草地》,拍的是两个蒙古小孩,捡了个桌球,以为是『国球』,是天大的宝贝,骑著马穿越大半个草原,就为了还给bj天安门。”
“你看,”寧昊摊了摊手,“我故事里的人,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都是些底层的、挣扎的、有点傻、有点轴、为了点屁大的事就能豁出命去的『疯子』。”
“他们身上,有股泥土味,有股汗臭味,有股子在生活里摸爬滚打,被现实操得死去活来,但还他妈不认命的劲儿。”
“这股劲儿,才是我想拍的。这种质感,才是我的风格。”
他顿了顿,拿起那几页写著《那些年》的纸,在曹櫟面前晃了晃。
“而你这个故事呢?太美好了。柯景腾和沈佳宜,他们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他们的烦恼,是考试,是升学,是『你爱我我爱他』。”
“这种东西,它飘在天上,落不了地。它能让人感动,能让人流泪,但它戳不痛我。”
寧昊说完,將那几页纸整整齐齐地叠好,重新推回到曹櫟面前,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所以,抱歉了,小师弟。这个本子,你另请高明吧。我拍不了,也不想拍。”
一番话,说得黎燃哑口无言。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不是剧本好不好的问题,而是风格的根本衝突。
寧昊这头来自黄土地的野狼,你让他去拍一只温顺洁白的绵羊,他根本下不去嘴。
完了。
黎燃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筹划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联繫了寧昊,结果……就这么黄了?
他端起酒杯,一仰而尽,满嘴的苦涩。
整个饭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曹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露出了赞同的微笑。
“寧师兄,你说得对。”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凝固的空气。
黎燃和寧昊都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那些年》这个故事,確实太乾净了,它是一道精致的甜品,適合在窗明几净的咖啡馆里品尝。”
曹櫟看著寧昊,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而师兄你的风格,我斗胆总结一下,应该是混杂著汗臭、灰尘和血腥味的街头烧烤。签子上串著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一群骗子、疯子和傻子,在生活的这口油锅里,反覆煎炸。”
“嘶——”
寧昊倒吸一口凉气,夹著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骗子、疯子和傻子!
这几个字,像三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创作密码!
精准!
他妈的太精准了!
比他自己总结的还要精准!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看穿了他的窘境,甚至看穿了他的灵魂!
曹櫟没有给寧昊震惊的时间,他端起酒杯,和寧昊面前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所以,师兄。”
“我今天,其实带了两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