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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母亲,父亲

      “我们毫无亲情可言。”
    --------正文---------
    诺亚常常会听说虎毒不食子。
    人类用这句话安慰自己,证明即便是最凶残的野兽,內心深处也会存有一丝柔软。
    但红龙不是老虎,更不是人类。
    与“兄弟姐妹”类似,对於红龙来说,“母亲”是个几乎没有任何意义的词。
    或者说,意义和其他凡俗种族之间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
    就像你看不见大多数的道德和礼仪素养一样,你在这些生物身上往往也看不到任何的爱。
    这个词本身就不存在於红龙的字典里。
    红龙们认为它属於那些需要用温情维繫群体的弱小种族,属於那些害怕孤独、尚且还需要彼此的生物。
    而他们不是。
    如果龙神,色彩龙之母提亚马特尚在,那红龙们的確可能会在教导和强迫下起到最起码的责任。
    但那不是爱,那是服从,是对更高存在的畏惧。
    而在现如今的这个时代,失去了龙神的约束后,被拋弃的龙蛋数量已经越来越多了。
    他们不必再背负那种责任,可以尽情地为自己与生俱来的自私而服务。
    这才是最真实的情绪。
    诺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他並不是那种被拋弃的野龙。
    那头巨大的野兽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就和他与茜一样全身都包裹著层叠的红色调鳞片,闷热的火光与热浪不断从对方的体表渗出,將空气扭曲为迷幻的光环。
    诺亚能明確地感受到,一种深切的,血缘上的联繫。
    她的母亲,萨萨莉。
    一条真正的成年雌性红龙。
    与“亲情”这个词汇相比,诺亚更愿意將这种感觉称之为本能。
    那是些更原始、更生理性的东西。
    就像是血脉深处的共鸣,天生自带的认知,就像雏鸟看见母鹰时会蜷缩,幼兽嗅到掠食者的气息时会僵住一样。
    诺亚能感觉到妹妹以及其他兄弟姐妹们的僵硬,那种和他一模一样的、鰭膜紧贴脖颈,尾巴低垂,儘可能地让自己显得不怎么起眼。
    在成年红龙面前,任何张扬的姿態那都是在自杀。
    甚至龙妈的表现也很“红龙”,从见面的第一刻起就在非常粗暴地清点著她的孩子们,拎起他们翻看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在检查某些货物。
    诺亚和茜终究还是没法逃过审判。
    对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的时间,远比在其他雏龙身上更长。
    “咦,双生子?”
    母龙的口吻中带著明显的疑惑和震惊。
    “太初龙在上,居然真的会出现这种事情!?”
    她张开狭长的双顎,伸出分叉的长舌舔了诺亚一下。
    诺亚有些紧张。
    倘若他和茜被认定是失败的存在,是不配继续活下去的孩子,那龙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吃掉他们。
    事实上,他已经从龙妈的眼神中察觉到了对方似乎有些这种兴致。
    “哼,算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瓦肯自己判断好了。”
    她探出趾爪,向前推了诺亚一把。
    从龙之传承中可以得知,这个被称为“瓦肯”的傢伙是自己的父亲,
    但诺亚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再怎么样,红龙也不会一起抚养孩子。
    对於雄龙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交配是一瞬间的事,產卵是雌龙的事,孵化是偶然的事。
    那么,萨萨莉这么殷切地想要带著自己去找对方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去要抚养费吧?
    他的瞳孔转动了一下。
    零星的、比他们大得多的龙影在远处平台上掠过,或背负货物,或驱赶著其他生物。
    那些龙的顏色各异,红、蓝、绿、黑、白等等等等,他们在火光中闪烁,像移动的宝石,像活著的火焰。
    这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城市。
    龙的城市。
    一座属於龙,却並非所有龙都能称之为“主人”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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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亚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爬到足够高的地方。
    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东西。
    一开始诺亚以为是自然形成的纹理,后来发现那是些刻痕,巨大的、深深的刻痕,就像是某种巨兽的爪子在岩石上反覆抓挠之后留下的。
    再往下走,那些刻痕就逐渐变成了某种图案。线条勾勒出龙的形状,但那些龙很怪,比诺亚见过的任何龙都要庞大,翼展遮天。
    “那是什么?”
    茜忽然问。
    诺亚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岩壁上的一个凹陷里,嵌著一块暗红色的东西。
    一块鳞片。
    但大得不正常。诺亚目测了一下,那块鳞片虽然不够完整,但也有他整个身体那么大了。
    母亲的脚步没有停。
    “龙神的遗物。”
    她说,“这里有很多。你们父亲收集的。”
    龙神。
    诺亚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传承记忆里有关於龙神的片段,但很模糊,像是隔著浓雾看到的影子。诸神已经沉寂了,龙神也不例外。
    他又看了一眼那块嵌在岩壁里的鳞片。
    它在发光。
    非常微弱,但確实在发光。暗红色的光晕就像心跳一样地不断脉动著。
    茜也看到了。
    她的竖瞳微微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本能的咕嚕声。
    “想都別想。”
    母亲头也不回地说,“那不是你们能碰的东西。”
    茜立刻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到了。”
    诺亚抬头。
    这处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或许更该说是一整块巨大的、完整的红玉,镶嵌在岩壁之中,高度至少有几十米。玉质通透,能隱约看到里面的红光流动,像是活物的血脉。
    母亲没有上前。
    “进去。”她说。
    诺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扇门。
    “你自己不进去?”
    母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犹豫,抗拒,甚至是莫大的恐惧。
    但最终,她只是说:
    “他没叫我。”
    然后她转身,沿著来时的路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只剩下雏龙们,和一扇数十米高的红玉门。
    “……所以我们就这么进去?”
    有一条红龙小声地说著。
    “不然呢?”
    诺亚反问。
    其他的红龙们愣了一下,然后就看到对方率先迈开了脚步。
    诺亚能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但他不在乎。
    犹豫不会改变什么,恐惧也不能。而如果必须进去,那就进去好了。
    “哼,神气什么。”
    茜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
    诺亚瞥了对方一眼,只能说傻妹妹还是傻妹妹,这种时候居然还想著跟他逞强。
    都隨她好了。
    诺亚伸出爪子,触碰了玉门。
    冰凉。
    但下一秒,冰凉变成了灼热。红玉內部的光芒骤然亮起,像岩浆奔涌。
    诺亚下意识想抽回爪子,却发现整扇门开始向两侧收缩,就像血肉被撕开一样,露出了中间的裂隙。
    热浪扑面而来。
    诺亚眯起眼睛,瞬膜本能地闭合。他看到裂隙深处是一片巨大的空间,红光瀰漫,看不清尽头。
    他迈步走进裂隙。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像的要更大。
    几乎看不到顶。四周都是些熔岩凝固后形成的黑色岩壁,地面则是整块整块的黑曜石,只是有些地方会带有细微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就像大地的血管,或者说星球的伤痕。
    这完全就是一座修建在火山深处的宫殿。
    而那中心,则是龙。
    非常大。
    萨萨莉就已经算是体型庞大的那一类。但和眼前这条相比,就像雏龙面对成年龙一样,甚至还要更加的悬殊。
    他的鳞片也不是那种普通的红色,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红,就像凝固了万年的岩浆,又像是被血浸透之后烧乾的铁。
    那顏色里有时间的重量,有死亡的阴影,有著某种无法直视的东西。
    他的脊背上立著一排骨刺,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尖,每一根都有诺亚的身体那么长。
    那些骨刺的顏色更深,近乎纯黑,尖端在红光中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
    他趴在那里,前爪交叠,下頜抵在爪子上,似乎在休息。
    但诺亚知道他在看。
    因为那双眼睛是睁著的。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诺亚很难形容。
    竖瞳,金色,和茜的眼睛有点像。
    但与燃烧的琥珀相比,那简直就是耀眼的太阳。
    诺亚发现自己停住了脚步。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他的肌肉出现了巨大的僵硬感,全身的鳞片瞬间收紧在一起,就像要把他自己绞碎一样。
    臣服著、收缩著、祈求著不被注意。
    他听到茜在他的旁边发出了极轻的、颤抖的呼吸声。
    不可直视!不可忤逆!不可思考!
    诺亚的身体自发地伏低,前肢弯曲,脖颈下垂,连尾巴都紧紧贴在地面上。
    妹妹的反应要比他更剧烈。她几乎是瞬间瘫软下去,整个身体贴伏在地,连抬头都不敢,细小的尾巴尖在微微地颤抖著。
    其他的雏龙,也做出了同样的姿態。
    诺亚用余光看到他们,有的趴得更低,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有的在轻微地发抖。
    在太古龙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不是红龙,不是雏龙,不是任何有意义的生物。只是隨时可以被碾碎的、不值一提的存在。
    而那条龙就只是下巴抬起来一点,换了个姿势而已。
    但就这一个动作,整个巨殿的空气都在震颤,地面上的裂纹闪烁了几下,热浪像潮水一样涌来。
    诺亚感觉自己体內的那团火焰在这热浪面前瑟缩了,就像是暴风中的烛火,隨时都有可能熄灭。
    “过来。”
    那声音迴荡在巨殿里,每一寸空间都在嗡嗡作响。
    不要。
    诺亚听到自己心里的回答。
    它说不要。它说远离。它说逃跑。
    但他没法这么做。
    拒绝就意味著死亡。
    在深吸一口气后,诺亚迈步向前。
    茜跟著他,就比他慢一点点。
    那条龙低下了头。
    他的头颅本身就有一座房子那么大,当他俯下来时,诺亚能看清他下頜上的每一片鳞,每一道伤痕,每一根突出的骨刺。
    那两只金色的眼睛就在上方,俯视著他们。
    父亲。
    这座城市的主人。
    焚世者,太古红龙,龙王。
    (ps:太古龙一般不能生育了,这里有很特殊的原因)
    诺亚不知道这些称呼从何而来。
    是从传承记忆里浮现的,还是从这双眼睛里读出的。但他知道它们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条龙配得上所有这些称呼,甚至更多。
    瓦肯似乎对其他的雏龙並不感兴趣,只是很冷淡地扫过他们。
    唯独到了诺亚和茜的身上。
    “双生子。”
    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妙的意味。
    “居然真的会有这种事情。”
    他盯著他们看了很久。
    但那完全不像是父亲在看孩子。
    诺亚觉得更像是一个收藏家看了新到手的藏品,或者说,是赌徒在看自己押下的筹码。
    那双宛若太阳般的眼睛就这样扫过他的每一片鳞,每一寸肌肉,就像要將他解剖一样。
    然后那条龙的视线又移向茜。
    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声。
    “没想到还会碰见这种惊喜。”
    他收回视线,重新趴下,下頜再次抵在爪子上。
    但父亲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他看著兄妹俩,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一个近似於笑的表情。
    “让他们活下去。”
    他说。
    “为什么?”
    诺亚这时候才注意到,大殿当中居然还存在著一条红龙。
    对方的存在感完全被瓦肯压了过去。
    “因为我想看看。”
    他顿了顿,“双生子,通常活不到破壳。”
    双生子。
    龙一般都有兄弟姐妹,他们拥有著像是鸟类那样的孵化方式,但同卵双生並且还能活著爬出来的则非常少见。
    活著的双生子,这並不是什么好兆头。
    与人类这样的短生种不一样,真龙孵化需要的能量是庞大的,红龙的卵本身就蕴含著庞大的能量,通常会孕育出单一、强大的个体,但却不足以支持形成两个意识。
    儘管它们还是卵的时候就能吸收周围的能量,但真正的供给还是来自龙蛋本身。也因此同卵双生的龙蛋基本都孵化不出来,两头幼龙会在內部因为营养不够而自我消化或死亡。
    即便活了下来,双生子依然具有很多的缺陷。与正常出生的红龙相比,他们的力量是残缺的。
    每一方都只有一半。
    一半的火焰,一半的力量,一半的传承。
    丑陋並且弱小。
    就连灵魂都像是被粗暴撕开后又草草缝合的破布娃娃。
    他们只有在一起才能发挥出与其他兄弟姐妹较量的力量。
    而红龙,又无法容纳彼此。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双生子之间存在一种天然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不是情感上的,而是生存本能上的。吞噬另一方,补全自身,成为完整的红龙。这种衝动会隨著年龄增长而愈发强烈,直到一方杀死另一方为止。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