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婆罗门」与「剎帝利」
“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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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龙真的很多。
这些小混蛋们互相吼叫著、推搡著。
耳边都是些低吼和嘶鸣的声音,尖牙与利爪的碰撞经常带起痛呼,但很快就又会因为彼此都太过幼弱而分开。
简直就像是一锅煮沸的“蜥蜴汤”,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翻滚著,冒著血腥味的热气。
诺亚环视著这片拥挤的“育婴室”。
除了他们这对双胞胎兄妹之外,甚至还足足有几十个那么多。
大部分都是色彩龙,除此之外,还有影龙,牙龙之类的傢伙,甚至包括一些善龙谱系。
这种事情也就放在如今这个世界上才会发生。
诺亚似乎能看见蓝龙的城市,正在沙漠中拔地而起。
还有绿龙,他们的身后是无尽的森林。
白龙,冰雪和孤独。
诺亚摇了摇头,驱散这些画面。
这些记忆不属於他,它们属於“红龙”这个种族。
就像是动物们自千万年的进化之中,总会有一些东西深深的根植在基因当中一样,例如恐惧或者別的什么,我们称之为族群记忆。
而龙之传承就是更高级,更不可思议的族群记忆。
诺亚从那当中看到的是一个燃烧著的、崩坏的世界。
传承记忆里眾神的殿堂与龙神的咆哮消失已久,涌入脑海的,是疯狂的低语和宇宙的哀嚎。
当那些来自星之彼岸的怪物,被称为“寰宇之癌”的外神们从深渊的底部踏入这个世界,无数深渊层面向下坠落,与外神的力量接触,被彻底毁灭或扭曲成外神的“触鬚”。
这个混乱的源头崩塌了,秩序的根基也隨之断裂,原本涇渭分明的下位面如今只剩下了废墟与倖存者。
无光的雾吞噬了整片星界,大量的星星死去,陨落。祂们的眷属如孢子般,洒向大地,无数的生物被寄生、倒戈,將毁灭倾泻向曾经的造主。
而在仅仅几个小时之后,所有的种族与各自神祇之间的联繫便被彻底掐断。
神术成为了永恆的绝响。
诸神消失了。
不是死,是消失。这个词真的很妙,能够给你留下一点自欺的余地,可以永远在期待和恐惧之间撕扯。
但所有曾经依赖神祇的种族,如人类、精灵、矮人等,他们的文明在隨后到来的“长夜”中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唯有龙。
唯有我们。
龙的力量来自於本身,而非依赖信仰或外力。
我们不祈求,不跪拜,我们生来便是力量的化身。
凭藉其天生的肉体、独立的喷吐武器和奥术天赋,在诸神沉寂、万物凋零的废墟上,成为了那场战爭当中抵抗外神军团的主力。
战爭也催生了一个怪物般的联盟,或者说是龙之议会,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了战后,倖存的龙王们成为了所有龙类头顶的穹顶与枷锁。
一个井然有序,却又在骨子里流淌著血腥与暴力的奴隶制文明。
消化完这些令人不快的“常识”后,诺亚的心情显然更差了。
除了一个无时无刻不想著把他当补药吞了的双胞胎妹妹,他现在还得面对一个將自己视为“消耗品”的宏大体制。
诺亚和茜,甚至包括其他的红龙们,都不会得到任何的优待,从父亲那里离开之后,就被拋到了这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要知道,周围其余的龙在现今的龙类社会,这个所谓的文明中可以说,不过都是些“弃儿”,无名的野种,贱民。
就像是龙当中的“首陀罗”一样,没有被赋予任何的权利。
唯一的意义就是为了给更高阶的龙,为那些“婆罗门”与“剎帝利”们服务,充当爪牙、劳力、和战爭的消耗品。
那些负责管理雏龙的眷属们隨之涌来。
他们高大健壮,肤色从暗红到深褐不等,裸露的皮肤上覆盖著细密的、类似龙鳞的角质层或纹路,头颅保留了部分龙类特徵,吻部突出,眼睛是竖瞳,指爪尖锐。
其中一个领头的龙人,手里捧著一个金属制的、打开的长条箱子,里面整齐排列著几十个乌黑的金属装置。
诺亚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东西的造型,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前世在动物纪录片里见过的,野生动物追踪项圈。
龙会使用科技的手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特別是在这个魔力稀薄又狂乱的新世代。
就像是黑龙利用自己的酸液调製的溶解剂,可以在一夜间將整座精灵城邦溶解;蓝龙和青铜龙开发的天气控制阵列曾引发过持续千年的季风风暴,无数城市在规律性的雷暴与颶风中被剥蚀成齏粉,而那些倖存者们则只能世代生活在永不停歇的狂风中,最终进化成了某种只会匍匐爬行的新物种;
而绿龙做过的事情最简单。
他们只是让植物长得更快了一点。
仅此而已。
战后第七天,藤蔓吞没了第一座废墟。第一个月,森林覆盖了所有道路。第一年,曾经的城市变成了绿色的山丘,从远处看,仿佛从未有过文明存在过的痕跡。
而金龙与红龙甚至还在核武器中廝杀过,整片地区的地壳都在他们的对撞中熔化,坑底至今还残留著足以在几秒內就烧穿精金的残余辐射。
人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残忍。
他们会计算死亡的数量,统计灭绝的物种,丈量废墟的面积。仿佛残忍是一种可以量化的东西,可以用数字来证明自己遭受的痛苦有多么的独特。
直到他们看见龙如何使用这些魔法和科技。
就像红龙喜欢核弹。他们喜欢那漫长的辐射期,足够让任何倖存者的子子辈辈,在早已忘记祖先为何而战的世代,依然生下畸形的幼崽。
甚至有一个足够无聊的傢伙选择製造一场“缓慢的遗忘”。他让一个帝国的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少认识三个字,少记住一首诗,少懂得一个道理。一百年后,那个曾经统治半个大陆的文明,退化成了只会对著星空咿呀的原始部落。而他们的石板上,还刻著祖先留下的、再也读不懂的荣光。
人类用武器杀人。
而龙却可以杀死整个“文明”。
杀死它的时间,它的记忆,它的未来,它的所有可能性。
正如这些龙之传承中的记录一样,诺亚的父亲也足够的残忍。
或者说,足够的红龙。
那些龙人们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被选中的雏龙惊恐地挣扎起来,发出尖利的嘶叫,试图用稚嫩的爪牙反抗。
但毫无用处。
他们轻易地压制住挣扎的小傢伙,其中一人固定住雏龙的脖颈或脊背,另一人则迅速拿起一个黑色装置。
装置底部弹出几根尖锐的、闪烁著寒光的金属刺。龙人毫不犹豫地將装置按在雏龙颈侧。
“嗤——”
黑色装置上的金属刺深深扎入鳞下,装置主体则牢牢吸附在体表,边缘似乎有细微的光芒流转了一下,隨即彻底暗淡,仿佛与雏龙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一个接一个。
诺亚和茜也不会成为例外。
茜瞬间弓起了背,鳞片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连续的嘶嘶声。
“放开我!你这个骯脏的混血杂种!”
茜四爪乱蹬,尾巴疯狂甩动,咒骂著传承记忆里学来的、最具侮辱性的龙语词汇。
但龙人不会理会她的叫骂,茜跌落在地,踉蹌了一下才站稳。她立刻扭头去咬这个黑色的装置,牙齿磕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诺亚倒是没有像其他雏龙那样激烈地反抗著。
龙人似乎对这样“配合”的雏龙略感意外,特別是这个崽子还是一条脾气极坏的红龙。
每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红龙总是挣扎地最厉害的。红龙的暴烈与桀驁是刻在骨子里的,往常遇到这种状况,他们总是反抗得最凶、骂得最脏的一群。
龙人们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但隨即依旧粗暴地伸手,固定住诺亚的脖子。
尖锐的金属刺抵住了他颈侧的鳞片,传来冰凉的触感。
诺亚微微闭上眼帘,他尖细的瞳孔正在不断地放大又缩小,抽搐著。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竟然想要奴役他,一头红龙?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怨恨像毒蛇一样在胸腔里嘶鸣。
但诺亚却很清楚自己没有反抗的资格。
他很清醒。
甚至算得上是,冰冷。
弱肉强食。
世界总是这样。
想要抵抗?以雏龙那点可怜的力量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毫无胜算。无意义的反抗只会招致更粗暴的对待而已。
诺亚为这个残忍的局面磕了磕牙,发出谁也听不见的笑声。
他看了一眼茜,她正用前爪百折不挠地抠挠脖子上的黑色装置,小脸上写满了“我很不爽”。
诺亚忍不住开口,“你再抠下去,鳞片可就要禿了。”
妹妹的眼神立刻瞪了过来:“要你管!”
隨后,茜又对著龙人离开的方向呲了下牙。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喂,”
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吗?”
“首先,我不叫喂,你应该称呼我为哥哥,或者兄长大人才对。”
“那是什么噁心的称呼,我才不会叫呢。”
果然是个令人討厌的妹妹。
诺亚腹誹,表面上只是翻了个白眼,龙类的这个动作需要调动眼瞼和颈部鳞片,幅度颇大。
“我能有什么办法,拜託,我们还都只是刚破壳的雏龙而已,难不成你还想发动叛变吗?”
茜扭过头,“真是个没用的傢伙。”
这傢伙,还真是毒舌啊。
诺亚现在不想吵架。
“姑且,就先继续休战吧。”
他想了一下,“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互相互助。”
“我才不要呢,笨蛋。”
称呼更恶劣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