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飢饿游戏
更高级的生命建立起来的文明,未必有更高的道德。
至少,那个凌驾於所有龙类之上的“议会”,显然未曾颁布过什么《雏龙权益保障法》或是《未成年龙劳动保护条例》之类的东西。
诺亚知道他们这些雏龙之所以还被允许存在,也只是因为他们会是优秀的资產。
儘管现在所能创造的价值还非常有限,但只要等他们成长起来那就是合格的劳力和炮灰了。
这很划算,不是吗?
诺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看著房间的天花板上滑开数个规整的缺口,巨大的、宛若漏斗般的装置缓缓降下。
紧接著,大量混杂的东西从中倾泻而出。
这就是所谓的餵食时间。
没有想像中鲜活的猎物或精致的肉块,而是大量灰扑扑的、稜角分明的块状物,夹杂著一些暗红色的、看不出原貌的冻状物。
而更可悲的是,就连这些合成食物都是有限的。
只有最强者们可以趾高气昂地享用最好的部分,次一级的则瓜分剩余的,最后留下的,才是那些被撕扯得零碎的渣子。
反正,龙是种很顽强的生物,就算是啃土也能够活得下来。
诺亚听见自己的妹妹,以及周围的雏龙们纷纷发出低吼。
议会的龙王们在养蛊。
他们需要更强壮、更敏捷,也更凶狠的首陀罗。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特別为此做些什么,只是在世界各地中收集龙蛋而已。
血脉中的本能和骨子里的凶狠会驱使著这些雏龙用乳牙互相撕咬,用稚嫩的爪尖爭夺每一寸优势。
他们用爪子扒拉,用牙齿撕扯,彼此之间为了更大块的“矿物”或更多“肉冻”而开始推搡、低吼、甚至发生小规模的、混乱的血战。
一头体格稍壮的蓝龙蛮横地撞开一头绿龙,將战利品囫圇著吞下;一头黑龙闷不吭声,却用尾巴阴险地扫倒了一头靠近的白龙,趁机夺走对方爪下的食物。
或者两头红龙为了爭夺一块较大的肉冻互相齜牙,爪尖刮擦著对方的鳞片。
这种大混战,点燃了色彩龙们骨子里的混乱。
特別是对於红龙而言。
这个世界上最“混乱”的生物。
诺亚咬了下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忍住冲入最中心区域疯狂抢掠的想法。
那里几乎都被其他的红龙占据了,他们互相威慑,圈定地盘,再就是已经隱隱开始抱团、互相掩护的蓝龙们,也只有他们才配在这个时候和红龙抢东西。
更外面一点的则是互相警惕又忍不住爭抢的绿龙、黑龙,还有影龙、黄龙之类的傢伙。最外围的,才是那些体型相对最小、行动略显笨拙、嘶吼声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的白龙。
诺亚很想去吃那些更好的东西,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都说红龙的脑袋里都是岩浆,头铁的不行,但其实这种观点无疑是片面的,狡猾同样是我们的天赋。
就像是混乱並非愚蠢,而是对秩序、规则与束缚发自灵魂的蔑视,以及对自身欲望毫无保留的追逐。
许多的红龙在自己头铁之前就会先像最精明的商人一样评估目前的处境,对方的实力。
在力量差距悬殊时,暂时退避並不可耻,將来有机会连本带利地討回。
诺亚就在衡量这些东西,试图找到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严格意义上来说,即便像是刚破壳的红龙也绝对不是什么脆弱的“小孩子”。
你绝对不能说他们不够强大,或者用其他芸芸眾生去相比。
就连白龙这种在五色龙中被视为最弱小、最野蛮的一种,“弱小”也只是相对於其他巨龙而言的。
但诺亚不同,他的基本盘太差了,他和茜本质上是两条严重营养不良,並且先天残缺的红龙。
诺亚估计自己现在的战斗力,恐怕只相当於一头凶暴熊、一头食人魔的水平。强於普通野兽和地精,但面对训练有素的战士或稍具威胁的施法者就会非常吃力。
这也意味著,即便面对一条白龙,胜负也只在五五之间。
但这已经是底线了。
他不可能去吃真正的土。
诺亚压低身体,脖颈处的鰭膜微微张开,四肢蓄力,如同一张拉紧的弓。
他的“好妹妹”显然得出了和他相似的结论。
她比诺亚更纤细,速度也更快,动作中带著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厉。
旁边的三条白龙也注意到了新的闯入者,他们暂时停止了內訌,发出威嚇性的嘶鸣,喷出冰冷的霜气。
诺亚没兴趣进行任何龙类间的“交涉”,他利用直接撞向离他最近的那头白龙。
撞击的闷响和鳞片刮擦声中,那头白龙被撞得踉蹌后退。
而茜则趁机咬向另一头白龙伸出的爪子,逼退对方,同时尾巴如鞭子般抽出。
“滚开!这是我的!”
茜含糊地嘶鸣著,咬住了肉冻的一角。
“做梦!”
诺亚的爪子也扣住了这份食物,他一边不让自己的妹妹得逞,同时后腿猛蹬,將撞退的白龙进一步踹开。
三头白龙被这突如其来的联手攻击打懵了,短暂的混乱中,诺亚和茜各自用力,撕扯下大小不等的两部分食物,迅速后退。
但白龙们很快反应过来,愤怒和飢饿压过了对红龙天生的些微忌惮,他们嘶吼著围拢上来,寒雾从他们齿缝间瀰漫。
诺亚和茜瞬间背靠背,儘管这个动作让双方都感到一阵排斥和彆扭。
但別无他法。
懂得有限度的合作,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微弱的优势。
蓝龙崇尚严格的社群秩序与等级,绿龙精通於阴谋算计与临时勾结,而黑龙虽然孤僻,红龙信奉力量至上的唯我独尊,但至少,他们都理解“关联”、“交易”乃至“忠诚”的某种雏形。
唯有白龙,根本不懂得同伴为何物,他们是色彩龙最孤独的龙。
在他们眼中,“善意”是稀缺且难以理解的,除了自己,皆为可掠夺或需防备的对象。
兄妹俩叼著各自抢夺到的食物,面对三个敌人,竖瞳收缩到极致,喉咙里滚动著充满警告的低沉和咆哮。
诺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张开双翼,虽然雏龙的翼还很稚嫩,但足以製造威慑和扩大防御面积。
这让那些白龙的动作微微一滯。
茜则抓住这一瞬的机会,细长的尾巴如同毒蝎的刺鉤,以刁钻的角度狠狠抽打在侧面一头白龙的鼻吻上,那里鳞片相对薄弱。
三头白龙追了几步,但看著那对红龙兄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同仇敌愾的气息,又看了看周围其他混乱的战团和所剩无几的食物,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弃追击,转身扑向其他更弱小的目標或开始互相抢夺。
兄妹俩很快就將各自抢到的食物囫圇吞下。
诺亚伸出细长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残渣,“……暂时合作而已。”
茜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舔舐著自己前爪上沾到的肉冻汁液,金色的竖瞳斜睨了他一眼。
“……嗯。”
她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没错,暂时合作。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