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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人情债务

      布鲁塞尔的傍晚比我预想的冷。
    风从北海方向吹来,裹挟著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穿过城市的街道,钻进我风衣的领口。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投下模糊的光圈。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著深色大衣的上班族匆匆走过,缩著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是一缕缕转瞬即逝的幽灵。
    我没有直接去中继站。
    我拐进了一条小巷,穿过两个街区,走到了一家还亮著灯的店铺前面。
    店面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木质招牌,上面用法语和荷兰语写著店名:“maison debauve”。橱窗里陈列著各种精致的巧克力——松露、夹心、薄片、热饮粉——在暖黄色的射灯下泛著丝绸般的光泽。
    一家巧克力店。
    我推门进去,店內的空气温暖而甜腻,可可的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天鹅绒包裹著整个空间。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中年女人,棕色捲髮,围著白色围裙,正在用镊子往一排巧克力上放装饰用的金箔。
    “bonsoir,madame.”她抬头看到我,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扫了一眼柜檯里的陈列。
    “有草莓口味的吗?”
    “当然,我们有草莓松露、草莓甘纳许、还有草莓白巧克力薄片。您想要哪种?”
    “都来一些。”我想了想,“再加一盒黑巧克力松露,苦度最高的那种。”
    “75%还是 85%?”
    “85%。”
    “好的。需要包装成礼盒吗?”
    “请。”
    女人开始熟练地挑选巧克力,用镊子一颗一颗地放进铺著丝纸的盒子里。
    我站在柜檯前等著,目光落在橱窗外。一对年轻情侣撑著一把伞走过,女孩把脸埋在男孩的围巾里笑,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在路灯下像一小团融化的棉花糖。
    店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可可香气被搅散了一瞬。
    “这家的草莓松露是布鲁塞尔前三。”
    一个低沉的、带著俄语口音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那种特有的、像是用砂砾铺成的嗓音,整个 unopa欧洲分部大概只有一个人有。
    米哈伊尔?沃罗寧。
    我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灰色的羊毛大衣上沾著细密的水珠,说明外面已经开始下毛毛雨了。一米九二的身高让他在这间小小的巧克力店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把一座钟楼搬进了玩偶屋。
    他的脸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花岗岩,凿掉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沉稳的、近乎地质学意义上的平静。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深棕色的虹膜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你跟踪我?”我问。
    “『跟踪』这个词不准確。”他走到柜檯前,从大衣內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递给店员,“我更倾向於用『护送』。”
    “我没有要求护送。”
    “主管的指示。”
    “亚伯拉罕让你跟著我?”
    “主管说:『她十二年没来布鲁塞尔了,別让她迷路。』”
    “我不会迷路。”
    “主管还说:『她肯定会说她不会迷路。』”
    “……”
    店员显然被这段对话逗乐了,但她很专业地忍住了笑,低头继续包装巧克力。
    米哈伊尔的信用卡已经递到了她手边,她犹豫地看了我一眼。
    “这位先生要帮您付吗?”
    “不——”
    “请。”米哈伊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一种“这件事已经决定了,討论它只是浪费双方的时间”的篤定。
    他把信用卡又往前推了一厘米。
    店员看看他,看看我,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判断——收了卡。
    “你不需要这样做。”我说。
    “不是我,是主管的帐户。”
    “那更不应该——”
    “主管说,这是他欠您的。”米哈伊尔的表情纹丝不动,“2009年,里斯本,您替他挡了一只 b级梦魘种。他说他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方式还这个人情。一盒巧克力显然不够,但——用他的原话——『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2009年,里斯本,那次联合行动。一只 b级梦魘种突破了 unopa的防线,直扑指挥部。亚伯拉罕当时就站在指挥部的帐篷里,手里拿著通讯器,正在协调撤离。他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是我从侧面衝过去,一脚把那东西踹飞了三条街。
    那之后他请我喝了一杯咖啡,说了一句“谢谢”,我说“不客气”。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十五年了。
    他居然还记得。
    “……行吧。”我接过店员递来的礼盒,深红色的缎带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替我谢谢他。”
    “您可以亲自谢他。”
    “什么?”
    米哈伊尔侧过身,用一个幅度不大但很明確的手势示意门外。
    “主管想请您去他的住处坐坐。”
    我愣了一下。
    “他不是说六点有听证会吗?”
    “取消了。”
    “取消了?”
    “主管打了一个电话,说他身体不適,需要休息。听证会推迟到下周二。”
    “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一个从来没请过一天病假的人,为了请我去他家坐坐,谎称身体不適?”
    “主管说:『七十三岁的人说身体不適,没有人会怀疑,这是老年人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
    我盯著米哈伊尔看了三秒钟。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我能猜到他在忍笑。
    “……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