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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炉边谈话

      亚伯拉罕的住处在伊克塞尔区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我没有看见预想中那种高级公寓或者带花园的独栋別墅——以他的级別和资歷,住那种地方完全合理。
    他选了一套位於一栋四层老式公寓楼三楼的单元房,红砖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黄的常春藤,铁艺阳台的栏杆上有几处锈跡。
    楼下是一家土耳其烤肉店和一家二手书店,空气里混合著烤肉的油烟味和旧纸张的霉味。
    很不“unopa高官”。
    但很“亚伯拉罕”。
    米哈伊尔用钥匙打开了公寓楼的大门——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合页发出低沉的呻吟——然后侧身让我先进去。
    楼梯间没有电梯,只有一道旋转上升的木质楼梯,每一级台阶都被踩得微微凹陷,边缘磨出了浅色的木纹。墙壁上的壁纸是那种上世纪七十年代流行的暗绿色碎花图案,有几处已经翘起了边角。
    “三楼。”米哈伊尔说。
    “我看到了。”
    “主管说如果您需要的话,他可以下来接您。”
    “我是吸血鬼,不是八十岁的老太太。三层楼梯不会要了我的命。”
    “主管说您肯定会这么说。他还说:『告诉她,我八十岁的时候也能爬三层楼梯,让她別得意。』”
    “……他是不是提前把今晚所有可能的对话都预演了一遍?”
    “据我观察,主管在涉及您的事情上,准备工作通常比平时多三到四倍。”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我决定不去深究。
    三楼。
    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钉著一个铜质的门牌號:3b。门没有锁——或者说,米哈伊尔在我们上楼之前就已经远程解锁了,这一点还是挺现代。他推开门,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混合著咖啡、旧书和木质家具的气味涌了出来。
    “请进。”
    我跨过门槛。
    公寓的格局很简单:一个客厅兼书房,一个开放式厨房,一条短走廊通向臥室和卫生间。面积不大,目测六十平方米左右,但因为层高很高——至少三米五——所以不觉得逼仄。
    但真正让这个空间有了灵魂的,是书。
    到处都是书。
    和那种装饰性的、按顏色排列的精装书墙不一样,是真正的、被读过的、被翻烂了的书。它们占据了客厅三面墙的落地书架,堆在茶几上,摞在沙发扶手上,甚至在厨房的料理台角落里也放著一本翻开的、书脊朝上的平装本。
    书架上的书没有按任何明显的系统分类——一本克劳塞维茨的《战爭论》旁边放著一本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一排兰德公司的战略分析报告下面压著一本磨损严重的俄语版《大师与玛格丽特》。
    我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停在了一个位置。
    第二排书架的最右端。和办公室里一样的位置——最不起眼但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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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本淡粉色封面的书。
    《魔法少女实战手册·第七版》。
    旁边还有六本,从天蓝色到薰衣草紫到鹅黄到薄荷绿到珊瑚橙到丁香色,按出版顺序排列,书脊上的摺痕深浅不一,说明每一本都被反覆翻阅过。
    七个版本,一本不少。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来了。”
    亚伯拉罕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我转过头,看到他站在料理台后面,身上的西装外套和领带都脱了,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前臂上青筋凸起的皮肤和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陈旧疤痕。
    他面前的灶台上坐著一口铸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带著甜菜根和蒔萝香气的味道。
    “你在做饭?”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罗宋汤。”他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两圈,“我母亲的配方。从基辅带出来的,比我叛逃的档案还重要。”
    “你——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unopa欧洲分部主管,北约前参谋长,冷战叛逃者——在给我做罗宋汤。”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超现实。”
    “你是一个两百多岁的吸血鬼魔法少女,站在布鲁塞尔一间公寓的厨房里,看一个七十三岁的前苏联军官做罗宋汤。”他终於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在他办公室里从未见过的光——柔和的、带著一丝促狭的、像是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一样的光,“如果这不算超现实,我不知道什么算。”
    “……说得也是。”
    “坐。”他用木勺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还要十五分钟。米哈伊尔,给她倒茶。”
    “是。”
    米哈伊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大衣,露出里面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毛衣。他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小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各种茶叶罐。他的手精准地越过了大吉岭、伯爵灰和锡兰红茶,拿起了一个不起眼的铁罐。
    拧开盖子,一股怀念的香气飘了出来。
    茉莉花茶。
    我看著那个铁罐,又看了看亚伯拉罕。他正背对著我往锅里加酸奶油,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记得我喝茉莉花茶。
    不是办公室里那种待客用的准备工作——比如先前的红茶。铁罐上有使用的痕跡,边缘的漆面磨损了一小块,说明它被经常拿取,是家里常备。但亚伯拉罕自己不喝花茶——他是纯粹的咖啡党,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浓到能腐蚀勺子的那种。
    这罐茉莉花茶,是为我准备的。
    在我退役的十二年里,他的家里一直备著一罐我喝的茶。
    我坐到沙发上,接过米哈伊尔递来的茶杯。白瓷杯,没有花纹,杯壁很薄,能感觉到茶水的温度透过来。茉莉花的香气在热气中舒展开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
    米哈伊尔倒完茶,无声地退到了门口。
    “米哈伊尔。”亚伯拉罕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主管。”
    “你今晚休息。”
    “但是——”
    “这是命令。”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嘱託,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请求。
    “……是。晚安,主管。晚安,猩红女士。”
    门轻轻关上了。
    公寓里只剩下两个人。锅里的罗宋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像是一首节奏缓慢的、用气泡演奏的摇篮曲。窗外的雨大了一些,雨滴打在铁艺阳台的栏杆上,发出细碎的、不规则的叮噹声。
    亚伯拉罕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两个碗。深红色的汤液在碗里微微晃动,表面漂浮著一团白色的酸奶油和几片翠绿的蒔萝。他把一个碗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著另一个碗坐到了沙发对面的扶手椅里。
    “尝尝。”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虽然尝不出,但我能理解,汤液入口的瞬间,一种温暖的、层次丰富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甜菜根的甘甜打底,牛肉的醇厚居中,酸奶油的微酸收尾,蒔萝的清香像一根银线贯穿始终。
    餐厅里的版本精致但缺乏灵魂,感受不到这里某种粗糲的、手工的、“某个人的母亲在某个厨房里用了一辈子的配方”的质感。
    “好喝。”我说,这不是客套。
    “当然好喝。”亚伯拉罕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母亲做了四十年的罗宋汤,我做了三十年。七十年的功力,不好喝才有鬼。”
    他喝了一口汤,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的阴影拉得更深了。脱掉西装,摘取了领带的他看起来不像unopa的高官,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疲惫的老人。
    “猩红。”
    “嗯。”
    “在办公室里,我们谈的是公事。信息共享、协调机制、过渡期评估——都是应该谈的,也是必须谈的。”
    “是。”
    “但我让米哈伊尔去找你,不是为了继续谈公事。”
    他放下碗,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搭在右手上面,像是一件被修补过的旧物——不完美,但依然能用。
    “我想跟你说几句——”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几句不適合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什么话?”
    “关於斯黛拉的。”
    空气微微凝滯了一瞬。
    “你在办公室里说,有些事情你不能告诉我。我理解,也尊重。”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但现在不是在办公室。没有录音,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们今晚说了什么,这里只有两个——”
    他停了一下。
    “——两个认识斯黛拉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