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影子
阿朗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那条船越来越大,船上的人越来越近,火銃端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著他。
他想跑,腿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船头撞上来那一刻,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他躺著没动,盯著棚顶那些茅草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像有人在里面擂鼓。外头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闭上眼,睡不著。睁开眼,还是睡不著。
他想起梦里那条船。想起那些火銃。想起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沙子上沙沙响。不是巡逻的路,是往海边去的路。
阿朗猛地坐起来。
他光著脚摸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正往海边走。走得不快,但很稳,像知道要去哪儿。
那背影他认得。汉斯。
阿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喊,没动,就那么看著那背影走远,消失在歪脖子树那边。等了一会儿,他才推开门,猫著腰跟上去。
沙滩上月光很亮,脚印清清楚楚。阿朗顺著那些脚印走,每一步都踩在脚印旁边,不敢踩实了怕发出声音。走到歪脖子树旁边,他停下来。
汉斯不在那儿。
他蹲下来往四周看。沙滩尽头,靠近海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有个人影蹲著。
阿朗悄悄摸过去,躲在一块矮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汉斯蹲在那儿,背对著他,手里拿著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对著海面举著。月光照在那东西上,反射出一点光,一闪一闪的。
阿朗盯著那光,看它一闪,一闪,一闪。三下。停了一会儿。又三下。
他在发信號。
阿朗的手心瞬间出汗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又出汗。他往海面上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人在看这光。
他想起那些树上的记號。想起那些边角料。想起汉斯每回进山都要摸一把的树皮。
那些东西,都是给这片黑里的人看的。
汉斯发完信號,把那东西收起来,蹲在那儿没动。蹲了很久,久到阿朗以为他睡著了,久到阿朗的腿开始发麻,蹲得脚底板生疼。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阿朗缩回石头后面,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沙子上沙沙沙,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他等那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慢慢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往海上看了一眼。
海面上,一个黑点正在变大。
阿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盯著那个黑点,盯到眼睛发酸,不敢眨,怕一眨眼它就消失了。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慢慢显出形状——一条小船,很小,只能坐两三个人。
小船划到岸边,从上面跳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著短打,皮肤晒得黝黑,站在沙滩上往四周看了一圈。阿朗赶紧缩回脑袋,缩在石头后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听见脚步声踩在沙子上,沙沙沙,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他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那人走到歪脖子树旁边,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会儿。摸完站起来,往俘虏营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跳上小船,划走了。
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沉沉的海里。
阿朗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刚才看见的,是那个“来看记號的人”。是汉斯等的那个人。是那些记號要告诉的那个人。
那个人来了。又走了。还会再来的。
他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麵条,抖得几乎站不稳。他扶著石头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抖了,才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汉斯那个棚子门口,他停下来。
棚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汉斯躺在里面,闭著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能想像出汉斯睡觉的姿势,侧著身,蜷著腿,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
他攥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往西边移了一截,才转身跑回自己的棚子。
第二天早上,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昨晚看见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汉斯发信號,讲那条小船靠岸,讲那个人下来摸东西,讲那个人往俘虏营看了一眼。他讲得很细,细到那个人蹲下来的姿势,细到那个人往四周看的眼神,细到汉斯发信號的节奏。
讲完了,他喘著气,等著监国说话。
朱焕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朗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阿朗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朱焕之问了一句话:“那人长啥样?”
阿朗愣了一下,使劲想了想:“穿短打,晒得黑,脸看不清,太远了。”
“有多高?”
“比林土叔矮一点,比林水高一点。”
“往俘虏营看了几眼?”
“一眼。就一眼。”
朱焕之点点头,没再问。
阿朗憋不住了:“监国,那是荷兰人吗?”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不是。”
阿朗愣住了:“不是?”
“荷兰人不会自己划小船来。”朱焕之说,“那是本地人,帮荷兰人跑腿的。荷兰人给他钱,他替荷兰人干活。”
阿朗脑子里嗡嗡的。帮荷兰人跑腿的?那荷兰人自己呢?在哪儿?什么时候来?
他想起梦里那条大船,想起那些端著火銃的人,想起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后背忽然发凉,凉得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塞了块冰。
“监国,”他声音有点抖,“他们……”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
天很蓝,海也很蓝,什么也看不见。但阿朗知道,那片蓝的尽头,有人在看这边。
“他们会来的。”朱焕之说,“快了。”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
“往后夜里警醒些。”他说,“再来,看清楚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走,待了多久。还有,那小船什么样,船上几个人,划得快不快。”
阿朗点头。
“还有,”朱焕之说,“別让汉斯知道。”
阿朗又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监国,”他回头问,“咱们就这么等著?”
朱焕之没回答。
但阿朗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早就想好了后面的事,像早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像早就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阿朗又蹲在石头后面。
月亮比昨晚暗一些,云遮著,海面上灰濛濛的。他蹲在那儿,腿蹲麻了就换条腿,困了就掐自己大腿。他盯著那片海,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月亮移到头顶。
小船没来。
他等了一夜,天亮才回去。
第二天夜里,又等。还是没来。
第三天夜里,他蹲到后半夜,困得眼皮打架,正要回去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那个黑点。
阿朗一下子清醒了。
他盯著那个黑点变大,变清楚,变成一条小船。小船上这回坐著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船靠岸,两个人跳下来,往歪脖子树那边走。
阿朗缩在石头后面,心跳得很快。他数著:两个,都穿短打,都晒得黑,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走到树旁边蹲下来摸,矮的那个站著望风,眼睛往四周看。
阿朗把头缩得更低。
矮的那个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开。
阿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高的那个摸完了,站起来,两个人往俘虏营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跳上船,划走了。
阿朗等船走远,才慢慢站起来。
他腿软得厉害,但他站住了。他往俘虏营那边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一个人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汉斯。
阿朗盯著那个影子,盯了很久。
那个影子也盯著他。
两个人隔著几十丈远,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然后汉斯转身走了。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汉斯看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