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来敌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汉斯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消失在俘虏营后头。阿朗盯著那片黑暗,盯了很久,腿像钉在地上,迈不动。
他知道汉斯看见他了。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该怎么办。
月亮西沉的时候,他慢慢走回村子。走到朱焕之的棚子门口,他停下来,站著,没进去。棚子里黑漆漆的,监国肯定睡了,他不能这时候敲门。
但他又不敢回去睡觉。
他蹲在棚子门口,抱著膝盖,盯著外头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朱焕之站在门口,低头看著他,没说话。
阿朗抬起头,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
朱焕之转身往里走:“进来。”
阿朗跟进去,站在棚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摸记號,矮的望风,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讲完汉斯站在那儿看著他,两个人对望了很久。
讲完了,他低著头,等著监国说话。
朱焕之没说话。
阿朗抬起头,看见监国坐在草蓆上,眼睛盯著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看见你了。”朱焕之说。
阿朗点头。
“你怕不怕?”
阿朗想了想,点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六岁的孩子,刚到阿朗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阿朗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怕就对了。”朱焕之说,“但他比你更怕。”
阿朗愣住了。
“为啥?”
朱焕之没回答,只是问了一句话:“他昨晚动手了吗?”
阿朗想了想,摇头。
“他今晚会动手吗?”
阿朗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他要是想杀你,昨晚就杀了。”朱焕之说,“他没动手,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朗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朱焕之走回草蓆边,坐下。
“从今天起,你该干嘛干嘛。”他说,“该去海边就去海边,该跟他说话就跟他说话。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阿朗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朱焕之打断他,“他想看见的,就是你是不是怕了。”
阿朗站在那儿,攥紧拳头。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他们来,是想看咱们怕不怕。
汉斯也是。
汉斯想知道他怕不怕,想知道他会不会告诉別人,想知道他会不会坏自己的事。
如果他不怕,汉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他怕了,汉斯就知道了。
阿朗深吸一口气。
“监国,我不怕。”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
“去吧。”
阿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监国,那个人……还会来吗?”
朱焕之看著外头的海。
“会。”他说,“快了。”
阿朗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门口適应了一会儿,往俘虏营那边走。
汉斯蹲在老地方削木头。
一刀一刀的,很稳。削下来的木屑白的,卷卷的,落了一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阿朗,手上的刀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
阿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著,谁也没说话。
太阳照在身上,热得冒汗。海浪声一下一下的,远处有人在喊號子,造船那边又开工了。
汉斯削完一根,放在旁边,又拿起一根。
阿朗忽然开口:“你那东西,亮亮的,圆的,是啥?”
汉斯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阿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著他,盯了很久。
阿朗没躲,也没动,就那么让他盯著。
汉斯忽然笑了。那笑跟平常不一样,不是憨憨的,是苦的,涩的。
“你看见了。”他说。
阿朗点头。
“都看见了?”
阿朗又点头。
汉斯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头,看了很久。
“那你咋还来?”
阿朗想了想,说:“监国让我来的。”
汉斯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阿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监国……知道?”
阿朗点头。
汉斯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阿朗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更苦,像嚼了黄连。
“他知道还让你来?”
阿朗说:“监国说,你比我还怕。”
汉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木头往地上一扔。
“我家里有老婆孩子。”他说。
阿朗愣住了。
汉斯没看他,只是盯著地面,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在巴达维亚。荷兰人拿她们当人质。我不替他们干活,她们就得死。”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斯继续说:“他们让我来,让我做记號,让我送消息。我做了。我不做,她们就死。”
他抬起头,看著阿朗。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不想害你们。”他说,“但我没得选。”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让他把记號做完。让他把路画清楚。让他把什么都准备好。
监国一直都知道。
知道汉斯有苦衷,知道汉斯没得选,知道汉斯也是被人逼的。
他看著汉斯。
“你老婆孩子,长啥样?”
汉斯愣了一下。
“我老婆……矮矮的,胖胖的,头髮卷的。我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爱笑。”
阿朗想了想,说:“等打完仗,我帮你把她们救出来。”
汉斯愣住了。
他盯著阿朗,盯了很久,久到阿朗以为他要哭了。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没哭出声,但阿朗知道他哭了。
阿朗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子。
“我走了。”他说,“你继续削。”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汉斯还蹲在那儿,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汉斯的话讲了一遍。
讲他老婆孩子,讲荷兰人拿她们当人质,讲他没得选,讲他说“我不想害你们”。
讲完了,他抬起头,看著监国。
“监国,他说的是真的吗?”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真的。”
阿朗愣住了:“你咋知道?”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怕。”朱焕之说,“装不出来的怕。”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
“等打完仗,你跟他去一趟巴达维亚。”
阿朗愣住了。
“干啥?”
“把他老婆孩子救出来。”朱焕之说,“救出来,他就是南安的人了。”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发热。
他想起汉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
他攥紧拳头。
“监国,我一定能救出来。”
朱焕之回头看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发亮。
“我知道。”
阿朗走出去,站在门口。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他盯著那个黑点,盯了很久。
这次他没怕。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汉斯那个棚子门口,停了一下。
棚子里黑漆漆的,但他知道汉斯没睡。
他对著黑暗说了一句话:
“我帮你救。”
然后他走了。
走回自己的棚子,躺下,闭上眼。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想起汉斯的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爱笑。
跟他一样大。
他攥紧拳头,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他被一阵喊声惊醒。
有人在跑,在喊,在叫。
他爬起来,跑出去。
沙滩上站著一群人,都往海那边看。
海面上,五条大船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