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半个时辰前,罗家。
香药的买卖已经彻底结束,中间一点差错都没有,极其顺利。罗羽仙依着惯例,在家里摆了一顿宴席宴请燕原。
她特意从灵州最大的酒楼叫了一桌席面,让家中人都出来一道招待这位京城来的贵客。
燕原如约而至,客气地听她们说话。
不知为何,同是商人,罗羽仙莫名有种燕原会来是给他们面子的感觉。他身上颇有贵公子的气度,叫人丝毫不敢怠慢。
她猜燕原一定是出生京城的大户人家,不由存了要好好结交一番的心思,说话更加热情,眼神示意罗羽君站起来敬酒。
“大夫交代我不能饮酒,”燕原的语气里含着些歉疚,“不如我以茶代酒?”
“是我们疏忽了。”
罗羽仙连忙让人上了一壶顾渚紫笋,再让弟弟重新敬了一番后,就将酒撤下,几人都陪着燕原一道吃茶。
她是见惯世面的人,说了几句就听出燕原对灵州的风土人情感兴趣,便将话题往这方面上引,仔细地告诉这位京城来客灵州的大事小情。
燕原含笑听着,微不可察地颔首。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燕原主动提了一个话头:“今日恰巧也是我和苏掌柜合作完成的一日。前次来拜访,似乎听罗娘子提过你们二人一道去过夏州?”
他眼眸微闪,语气里含着些小心的确认。
“是,”罗羽仙怕上回没有说清楚,索性又仔细说了一遍,“家里伙计火急火燎来报信香药生意毁了,急得我马上赶回来想再谈谈,幸而遇上了您。只是我那苏妹妹,就没见上布商了。”
燕原思忖片刻,笑道:“说来也巧,我正好认识一位去过南方采买布料的商人,上回听罗娘子提起后索性请人来灵州一趟,今日便是想将他引见给各位,大家互通有无。”
罗羽仙听出他的意思是有意帮忙,笑道:“那可好,咱们都如意了,真不知该怎么感激您才好。”
燕原微微一笑,道:“我不便去见苏掌柜,不如就借宝地让苏掌柜见了布商。”
罗羽仙错愕地挑挑眉,又反应过来,想来是这京城的贵公子比较讲究,知道苏香是个年轻貌美的寡妇,是以不去私下见她。
她点点头,侧过身低声吩咐贴身婢女一句,笑道:“您客气了,我正好也长长见识。”
“不打扰您就好。”
罗羽仙笑道:“苏妹妹就和我的家人一般。”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罗羽君一眼。
“说不定也快是我们家的人了。”罗家二娘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被罗羽仙瞪了一眼后立刻闭嘴。
燕原对罗家的情况已经摸得一清二楚,罗羽仙年长弟妹许多,年少丧了父母,索性招赘在家执掌罗家家业,她几个弟妹都远不如她,对大姐也都心服口服,至今罗羽仙仍是罗家家主。她的下一代还没有到娶妻的年纪,几个弟弟都已经成家,只有她看过一眼的罗羽君,是个鳏夫。
再加上那一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坐在姐姐下首的罗羽君。
罗羽君二十七八的年纪,身量中等,五官端正,外貌上便没有可说的了。除此之外,更是没有半点脾气,对姐姐的话言听计从只会附和,显然是个没有主意的。
燕原收回了视线。
在别人眼中文雅温和的罗羽君,完全没发现京城贵客对他的一番挑剔,一想到苏娘子要来,不由紧张地抿抿嘴唇,借口要更衣出去整理仪容。
燕原面无表情地盯了他的背影一眼。
屋内的气氛不知为何,也凝滞了片刻。
饶是罗羽仙招待过的生意人再多,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弟弟又不是能言善道的性子,怎么他一出去气氛就冷了些?
她露出一个笑,重新和燕原攀谈起来。
不久,罗羽君就回来了,一个丫鬟也进来通报道:“苏掌柜听说能见到布商,一刻未歇便赶了过来,已在门口了。”
话音一落,燕原立刻站了起来,道:“我有急事,这就告辞了。布商我已派燕二去请了,稍后就到,各位自便。”
他一拱手,大步走了,站在他身后的长随连忙跟上。
他此举过于突然,罗家人都愣住了,也不敢多问,罗羽仙吩咐一个小厮道:“快去追上!好生引贵客出去。”
那厢燕原——萧承大步走了出去,面沉如水。
她如今对外宣称是个小寡妇,又不是真的死了男人,什么时候连年纪大的鳏夫都能看上了?
她和罗家的事,他也一清二楚。
是罗家人帮着她来到了灵州,帮她在这里安顿下来。
以香萼的性子,一定是牢牢记得这份恩情,所以打算嫁入罗家来当做回报?
罗家二娘子说她指不定很快就成了罗家人,看来她也是有意的。
今日他又一次确认了,她不是因着铺子里来过陌生男人打听她才急匆匆离开夏州的,是她的同伴罗娘子家中出事。
他命下属学了一番话术去定做绢花,她也并没有怀疑什么......
想要见她。
这个念头越来越深。
此时她也在罗府。
也许迎面就会撞上。
暌违多年,他握了握拳,想得快要发疯。
“苏掌柜,咱们往这里走,今日不在牡丹厅呢。”
不远处,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传来。
一片婆娑竹林里,绿叶簌簌作响,两个女子相伴而来。
他立刻回头扫了长随一眼,主仆二人默契地闪身拐到了一条小径里。
谈话声还在继续。
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声道:“你刚刚可有看到两个人飞快走了过去?”
“好像是有,看衣着有点像燕郎君,不过应该不是他。”
香萼笑了笑,道:“燕郎君应当还在席上。”
“在。”罗羽仙的丫鬟和苏掌柜熟悉得很,笑嘻嘻道,“燕郎君可真俊俏,您一会儿可别忘了悄悄看上两眼。”
香萼嗔道:“胡说什么呢。”
她是寡妇打扮,一身素净的衣裙,明明日日都在做鲜亮精致的绢花,自己的发髻上却只戴了一白一绿两朵小小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华贵首饰。
丫鬟也知道说错话,轻轻拍了一下嘴,继续引路。
脚步声渐渐近了。
一墙之隔。
萧承贴在小巷的墙上,看着她慢慢走过。露出的半张侧脸,依旧芙蓉如面柳如眉,眉眼里含着喜悦和期待,脚步也有些快。
水绿色的倩影,像是春光化出来的。
他吐出一口气。
青岩心内叹气,大人编造了假身份,命人去和窦姑娘定做绢花,拿回来的手绘稿放在桌案上日日都瞧。又给罗家送了一大笔银子,特意找来布料商人让窦姑娘高兴,却不能见上一面。这个罗家人,办事也真是急,都说了不方便见,还立刻将人请来,是觉得有这么多人在就无事了?
要是没遇上还好,眼看都要见面了只能转头......
“哎呦,燕郎君您怎么在这儿?”
小厮奉命来给贵客引路,顺着他们出门的方向走了一圈都没见到人,突然瞥到巷子里的主仆二人,惊喜地喊道。
萧承一怔。
香萼还没有走远。
这小厮声音这么大,她若听到她的大主顾就在附近,未必不会上前招呼。
萧承冷着脸,放粗了声音大声道:“人有三急。”
“好好好,您慢慢来。”小厮退后了几步,心里嘀咕了几句,前面走的两个女子也回过了头,都是忍俊不禁的模样。
香萼回想方才那道声音,粗声粗气的,怎么阿莹会说他说话特别好听呢?
也许他真的很急?
丫鬟捂嘴偷笑,笑了好一会儿还没停下。
香萼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不雅之事。进了会客的花厅后,宴席已经收拾妥当,桌上摆了茶和几盘糕点,罗家人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她和几人都熟悉,不客气地坐在了罗羽仙身边,听罗羽仙笑道:“你来啦,不巧,燕郎君说有急事立刻要走,不然也好让你们见个面。”
给香萼引路的丫鬟忍不住笑出了声,香萼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别说。
人之常情罢了,说出来确实有些尴尬,香萼不想背后笑话人,何况是帮过她的燕郎君。
“怎么了?”罗羽仙问道。
香萼再次轻轻摇头,丫鬟道:“没什么。”
这点小事很快就过了,罗羽仙感叹道:“燕郎君是真欣赏你,也是真好心。这丫头路上和你说了没有,是燕郎君听说你在夏州抱憾而归,想到他有个认识的布商也有南地来的货,请人到我们灵州。他正在路上呢,一会儿就到了。”
闻言,香萼一怔。
“可惜了。”她轻声道。
若她早些来就好了,还能对燕郎君亲口道一句谢。
“燕郎君也是给自己的朋友招揽生意嘛。”罗二娘子笑道。
“人家纵使有这个心思,也是利己利人,对咱们有好处。”罗羽仙道。
香萼点点头。
不管燕郎君出于什么目的为她和布商牵线,她都实实在在获得了好处,是以格外感激,可惜没见到他。
没一会儿布商就带了一批样货来了,香萼和罗家人都围了上去。
“南地的东西果然精巧,这布可真软。”罗羽仙赞道。
香萼一一摸了一遍,她如今手头宽裕,将心仪的面料都定了几匹。
若不是燕郎君这笔生意,她也没有银钱一口气买这么多。可惜他要的绢花已做好了,没来得及用上这些好料子。
香萼想着,莞尔一笑。
最近接连几件好事,她的运气似乎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