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香萼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把门关了。”
说着,素手掀起深蓝色门帘,往铺子后面的卧房走去。
今日香萼给两个绣娘放了假,铺子也只是半开,只有小学徒阿莹坐在柜台后看店。闻言,阿莹不明所以,看看静立在门口的燕郎君,乖乖地将门关上了,又跑到香萼的房门口问道:“师父,你是累了吗?”
“嗯,”香萼低声道,“你自己去玩会儿吧。”
阿莹脆生生应下,回了自己的房间练习香萼前几日教她的针法。
正是午后,整条巷子都很安静,和煦的日光透过窗户,细细洒在卧房内,如同笼上一层淡黄色的轻纱,窗台上摆着的两盆素兰在风中微微摇曳。
香萼坐在床上,慢慢环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上面。
眼睛却是干涩的。
这两年她的生活纵然有些波折,整体却很是平静。她也不想一味沉湎在过去,是以刻意不去想京城旧事。而萧承今日这番话,让她措手不及之余,过往的旧事一一在脑中鲜明起来。
她只是压抑着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也不可能忘。
香萼无力地苦笑一声。
萧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娶她,她没有丝毫的欣喜。
也许有微微动容,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们从前的纠葛来自于她在雪夜果园里救了他,兜兜转转,他也救了她的命。他羞辱过她,威胁过她,强迫过她,也奋不顾身救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低头认错求她原谅。再去仔细分辨其中恩怨是非,她只觉无甚意思。
何况,他们之间并不单纯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香萼闭着眼,紧紧抱住自己,嘴唇里流出似泣非泣的一声,肩膀抽动了一下。
许久,她抬起了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想到日后还要和罗家相处,还要在灵州继续生活下去,她头大如斗,连连叹气。
尚是白日,香萼索性放下床帐,将一床绵软的薄被覆在脸上,遮住眼睛,暂时不去想这些发愁的事。
躺了没一会儿,眼前又浮现起萧承的脸,接着过往的事又全都如潮水涌起。
香萼紧紧闭着眼,指甲深深地掐入自己的掌心。
疼痛令她清醒,她厉声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了,这和折磨自己有什么区别呢?可记忆就像是幽幽鬼魂,缠上了就不肯轻易离去。
香萼痛苦万分,忽而用力地扶着自己坐了起来。
外边仍旧安静,没有任何声响,萧承一定已经走了。
他说,这个念头他已经有了很久了。
香萼摇摇头,走到前面开始做绢花。阿莹听到动静很快就出来了,蹲在香萼面前看了好一会儿她手上灵巧的动作,眨眨眼想问为何师父为何会这么早回来,又为何会和燕郎君同坐一辆马车回来。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她可以问的,坐在她身边和她一道做活。
香萼抿着唇,低头只顾着做绢花,一口气做了十朵后,她又拿起不知哪个绣娘做了一半的袍子继续做,等到日暮时分就去烧火做晚膳。
如此忙碌一日,她总算在夜深时疲倦地入睡了。
转日一早,香萼尚在用早膳就听到了巷子里人声马嘶的动静。这条巷子很少有马车路过,香萼用完就去净手,听声响越来越大,似乎就在铺子门口。
“谁去街坊问问什么时候开门?”
“对,快去打听打听!对了,你们家打算买多少?”
说话声透过门,香萼蹙蹙眉,疑惑地打开一道缝隙。
她谨慎地只露出一双眼睛,向外望去。
只见巷子里先后停了三辆宽大的马车,有四五个豪奴正在门前张望,还有一个小厮飞快地跑去了隔壁敲门。
她的生意怎么可能一下子好成这样?
想来是昨日在罗家寿宴上的客人,苦于没有门路讨好萧承,于是转而来讨好她了。
香萼冷着脸出声道:“你们都回去吧,今日铺子不开了。”
她关上了门,心中愈发烦闷。
这话正好让两个结伴从后门进来的绣娘听到了,不由对视一眼。昨日在罗家家主寿宴上发生的事,她们也有耳闻,王娘子问道:“苏掌柜,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香萼微微一笑道:“我不会嫁人的。”
她迟疑了片刻,又道:“若真有什么变故,我也会管好你们的生计。今日你们还是回家去吧,我没心思开门。”
两个绣娘得了她的保证,见她虽然在笑但并不愉悦,也高兴不起来。
王娘子宽慰道:“这婚嫁之事,总归是要两个人你情我愿的。”
她们在里面说着话,外面几人却还没有走,一边敲门一边喊“苏掌柜”。
香萼不耐烦道:“还不走?你们想找谁尽管找谁去,在我这里下功夫根本没用。”
隔着门,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坚定。
外面的人又说了几句只是想买绣品,见里面仍旧不开门,只好失望地走了。
两个绣娘陪着她到没动静了才从后门走了,香萼发呆片刻,忽而对阿莹道:“我们去龙华寺烧香吧。”
龙华寺离铺子不远,二人之前也一起去烧香过。能够出门玩一日,阿莹喜得跳起来,回屋去再次打扮了一番,跟在香萼身后出了门。
已是初夏,早晨的天光明润可爱,透亮得像是刚烧出来的瓷釉。流云缓缓飘动,被风一吹如烟如絮。二人一路闲聊到了龙华山下,望上去绿荫茂密,夹杂着各色粉粉紫紫的鲜花,袅袅檀香萦绕在山顶的宝殿上,如同仙境。
有阿莹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在旁逗她开心,香萼的心情稍稍轻快了些许。
龙华寺里一早人不多,上山的石阶上始终只有四五个人,前几日的落雨在石阶上留了几小潭积水,香客们脚步都很慢,互不干扰。
香萼却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拉住阿莹的手放慢了脚步,那种若有若无的被注视的感觉始终存在。
香萼低声道:“阿莹,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这里?”
阿莹完全没有感觉到异样,闻言小心地环顾一周,摇头道:“没有啊——师父,会不会是燕郎君啊?”
她压低了声音。
香萼蹙眉,不知怎的,她觉得不是萧承。
这目光虽然她都确定不了在哪儿,若是他,指不定都不会让她有所察觉。
山明水秀,天朗气清,香萼再次四处张望片刻,隐约中仿佛见到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转瞬就看不见了,像是她的幻觉。
“师父,你看快要到了!”
这山不高,二人很快走到了山顶的寺庙里。香烟缭绕,大雄宝殿的瓦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香萼暂且抛下顾虑,买了香虔诚地在菩萨塑像前许愿。
她所求不多,只想着能够平平淡淡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香萼睁开眼,对上菩萨微微含笑的慈悲面孔,忽而想起三年前她也在菩萨像前许愿能过安生日子,还给那个帮她赎身的男人也祈求了一番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她摇摇头,看到阿莹还在嘴唇飞快动个不停,不由一笑。
香萼对解签买平安符都提不起兴致,叮嘱阿莹不要乱跑就走了出去。
后山静悄悄的,空中香火气和草木天然芬芳的气息混在一处,入目所见皆是青绿。香萼走了一段,神思凝定,因着昨日的事,她心烦意乱,这大约是菩萨都无法襄助的事了。
蓦然间,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她转过头,远处一个黑影飞快从繁茂的树林里掠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香萼不由心头火起,转而是一阵害怕。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走到了一个无人的僻静地方。
香萼回过神来,立刻提起裙摆快步回到大雄宝殿。阿莹兴致勃勃地在挑选平安符,都没有注意到她回来了,殿里的人也比她出去时多了些。
她平复片刻,看着阿莹终于选好了,捐了一小笔香火钱,请两个沙弥送她们回去。
阿莹疑惑不解,却也没有当着两个沙弥的面问为什么,直到到了巷子口前沙弥们走了,她才开口。
“师父,咱们为什么要让和尚送回来——您看,前面好热闹啊!”她忽而跳了一下,手指着前方。
香萼习惯性微微眯眼,见她的绣品铺子对面的小楼前围了不少人。这栋两层的小楼一向是不开的,前不久她听街坊郑娘子提过一嘴卖掉了,只是新主人依旧不曾露面过,香萼也就没在意过对门邻居。
“大约是新主人搬进来了吧。”
她随口道,再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人群里特别高的那个,不就是燕二吗?
他都在这里,那谁是这座小楼的新主人还用说吗?
她沉下脸走过去,燕二一回头看到她连忙迎上来,笑道:“苏掌柜,您回来了。”
“萧承呢?”她直接问。
她神色不佳,燕二小心答道:“郎君正在铺子后头。”
香萼紧抿着唇,看向对面,一楼的门开着,牌匾上写了燕氏布庄这四个字。
她大步走进去,气得双唇发颤。
枉她还以为在龙华寺的人不会是萧承或是萧承下属,他都已经在她家对面住下了!
这儿内里格局和苏记绣品铺类似,她掠过几排整齐布料,掀开门帘,只见萧承身着一袭浅青色的长袍,正从厢房里走出来。
他含笑走到香萼面前,低头问她:“你今日去哪儿了?”
“你真是阴魂不散!”香萼怒道。
说完她转头就走,回到自己的铺子后立刻亲手关门,发出重重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