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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两柄燧发枪!

      陆言不紧不慢地煮水沏茶,条理清晰地给朱厚照拆解其中关节,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係的閒事,浑不在意。
    “若是我刚才推演的局面真的落地,到了此刻,那些手握盐引的富商大贾与朝堂的官僚权贵,定然已经把手里的盐引折价转卖给了寻常百姓。”
    “可这些散落到寻常百姓手里的盐引,到头来终究还是要朝廷拿出实打实的官盐来兑付的,不是吗?”
    朱厚照闻言点了点头。
    盐引制度从开国的开中制沿用至今,已经走过了上百年的岁月,这些年积压在富商、官僚、勛贵手里的盐引数目早已触目惊心,远远超出了大明官盐每年的实际產出量。
    大明王朝的官盐供给,第一要务从来都是保障寻常百姓的日常食用,可如今盐引积压得太过严重,朝廷欠下的陈年旧帐,早就已经堆成了山。
    若是真的把所有盐引都按数兑付官盐,瞬间就会把大明府库里的全部存盐耗空,这也正是这么多年来盐引始终难以正常兑付的核心癥结。
    而这个根本问题,绝不会因为盐引的持有者换了人,就发生任何改变。
    说得再直白些,哪怕这些盐引落到了寻常百姓手里,它依旧是大明王朝背在身上的一笔巨额欠债。
    只是欠了那些大官僚、大富商的盐引债,朝廷不能不还,也必须足额兑付,否则这个手握权柄与財富的群体,足以动摇整个朝廷的信誉根基。
    可欠了寻常百姓的这笔债,朝廷却未必需要按盐兑付。只因身处这个阶层的百姓,手里没有足够的话语权,根本撼动不了朝廷的任何决策,更伤不到朝廷半分信誉。
    话说到这里,朱厚照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而趴在屋顶上屏息听著的魏红樱,脸上已经写满了不快。
    这说的叫什么话?
    你这根本还是没把底层的劳苦百姓放在心上啊?难道他们就活该替朝廷、替那些权贵们扛下这所有的亏空与后果吗?
    但陆言话音一转,很快就给出了后续的解法。
    欠了百姓的这笔盐引债,確实可以不用官盐来兑付,但却可以换另一种方式来清偿。
    而这种方式,百姓们非但不会抗拒,反而会心甘情愿地接受,那就是——减免田赋!
    无论是免一年、两年,还是更久的田赋,只要推出这个政策,百姓们一定会主动拿出手里的盐引,来兑换这个对他们而言最实在、最有利的恩典。
    而这关键的一步,朝廷其实也只能用在寻常百姓身上。
    换做是那些朝堂大僚、地方豪强、勛贵重臣,乃至身家巨万的富商们,这一招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其中的道理再浅显不过,这群人本就握著阶层带来的特权,只要家里出了一个举人功名,名下的田產就可以尽数免除赋税。
    可但凡能爬到这个阶层的人家,家里又怎么可能连个举人、甚至进士出身的人都没有?
    他们的田產本就不用缴纳赋税,免田赋的政策对他们而言,没有半分吸引力。
    可对天下千千万万的寻常百姓来说,这个政策的诱惑力,太大了……太大了。
    陆言儘量用平稳淡然的语气,掩去话语里藏不住的几分无奈。
    即便这个法子能帮百姓们免去沉重的田赋,可这背后,又何尝不是这煌煌帝国之下,底层百姓无处言说的悲哀。
    当一个人身处社会最底层的时候,除了日復一日被盘剥之外,更多的,是对自身命运与前路的无力与茫然。
    陆言只是个凡人,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他能做的,也只有在这固有的规则框架之內,儘自己所能护著百姓,让他们在这场精心布下的棋局里,能拿到最大的好处。
    只是这一切,陆言为他们做的这一切,天下的百姓们,永远都不会知晓。
    这场棋局铺得极大,每一步看似平平无奇,真要落地推行却千难万难,哪怕他真的把所有步骤都铺排妥当,最终顺利落地,百姓们或许都不会明白,他们为何能突然免去田赋,又是谁在暗中为他们爭来了这份恩典。他们只会感念朝廷的仁慈,感念皇帝的圣明,感念太子的贤德。
    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京城这座不起眼的青藤小院里,还有一位身染沉疴的清俊公子,正於无声处细细推演著整个帝国的前路,悄无声息地改写著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咳咳。”
    陆言说了许久,语速也一直放得很慢,说到最后,他轻轻嘆了口气,隨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压不住的咳嗽,那咳嗽声里,满是心力交瘁的疲惫。
    朝堂里的阁老们都是能臣,当今的皇帝也是明君,他们把这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可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低头看过底层百姓的所求所想。他们目光所及,更多的,是天下的读书人,与手握权柄的权贵阶层。
    从古至今,人人都在说民为邦本,儒家典籍里写,皇室詔书上说,翻来覆去喊了千百年,可真正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的,又有几人呢?
    陆言话音落下之后,整个小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当层层包裹的算计被层层剥开,陆言藏在这棋局最深处的本心彻底显露出来的那一刻,朱厚照沉默了,久久没有开口。
    趴在屋顶上的魏红樱,整个人也僵在了原地,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竟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全是替陆言感到的不值与心疼。
    或许也只有这样心怀万民的人,才能布下这样惊天的棋局;或许也只有这样智计近妖的人,才能把这偌大的天下都纳入棋盘,隨著他落下的每一颗子,撬动整个大明王朝的走向。
    可他明明还病著啊!不好好臥床养身体,费这么多心血操这些心,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当初锦衣卫指挥使派她来保护陆言的时候,魏红樱心里还满是不解,可现在,她彻彻底底地懂了。这个看著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对整个大明王朝的前路,到底有著怎样不可估量的作用!
    他做的这一切,或许在未来百年、甚至千年的时光里,都未必会有一个人知晓,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若是后世之人提起弘治中兴,能被记在史书里的,定然只有朱佑樘、刘健、谢迁、李东阳这些名字,又有谁会记得,槐花胡同深处,曾有这样一位身染重病的少年郎,为这盛世添上了最厚重的一笔呢?
    他或许,连名字都不会留在史书之上吧?
    魏红樱的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天下的百姓,都该给他立一座生祠才对啊!
    朱厚照在袖笼里死死攥紧了双拳,脸上满是庄严肃穆的神色,一字一句郑重地开口:“言弟,我懂了。”
    “方才我还在心里怪你,觉得你这是把百姓往火坑里推,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陆言抱拳躬身,就那么深深弯著腰,许久都没有直起身来。
    如果说自己愿意做这些事,心底的驱动力,是想看到天下百姓都夸他这个太子贤明伟大。
    可言弟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到头来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他是真真正正,把天下万民都放在了自己的心里啊。
    陆言轻轻笑了笑,摆了摆手道:“嗨,我也就是隨口这么一推演,陛下愿不愿意照著这个法子去做,还两说呢。”
    朱厚照摇了摇头,看著他道:“言弟,其实……”
    其实我是当朝太子,这件事,我能做到,我一定能做到。
    陆言伸手按住了朱厚照的手腕,笑著道:“我懂,你父亲本事大得很,嗯嗯,我信你。”
    他就这么一句话,拦住了朱厚照没说出口的话。
    有些话一旦说破了,就没那点意思了。
    陆言的骨子里,终究还是藏著几分少年人的玩心。
    朱厚照看著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饭用过之后,朱厚照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兴冲冲地开口:“言弟,我都好久没来你这泳池里泡澡,去桑拿房里汗蒸了。”
    “我今天非要游个痛快,嗷嗷嗷!”
    陆言:“……”
    “等等,你没开玩笑?”
    朱厚照:“这有什么好不確定的。”
    行吧,你自己不嫌尷尬,那就隨便你,就是苦了房顶上那位,可別觉得辣了眼睛才好。
    魏红樱自然也不想辣自己的眼睛,听到朱厚照要去后院洗澡,她斜眼瞥了瞥后院的泳池,心里暗自腹誹:这病秧子是真会享受,居然在自家后院修了这么大个池子,长得一副清俊模样,在露天的地方洗澡,就不怕被人偷看吗?
    至於朱厚照?谁爱看谁看去,她才不稀罕。
    魏红樱懒洋洋地翻身跃下房顶,扛著手里的绣春刀,慢悠悠地晃悠著离开了。
    日子已经走到了五月,入夏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泳池里的水也不用再特意加温,朱厚照痛痛快快地在池子里泡了个澡,又钻进桑拿房里闷了好一阵子。
    就在他泡澡的这段时间,禁军们已经把青藤小院中间的隔墙彻底凿通,剩下的碎砖烂瓦也都被他们尽数运走,里里外外收拾得乾乾净净。
    陆言本就有几分轻微的洁癖,最见不得院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尘土杂物。
    等朱厚照闹够了离开之后,他又扛著扫帚,把隔墙拆完的那片地方,又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
    【你的宅院完成扩建,你的宅院已升级 lv3,宅院增加*防御功能】
    【註解:宅院可以防御一切弓弩、火、水、毒气等进攻】
    就在提示落下的瞬间,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气机,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宅院。
    换句话说,现在就算是大军压境,只要对著宅院发起弓弩齐射、火攻、水淹、毒烟侵袭这类主动攻击,宅院都能尽数抵挡下来。
    陆言的心里泛起一丝喜意,如今宅院已经有了“温养”和“防御”两大基础功能,这些都是宅院升级自带的效果,还不算系统给的额外奖励。
    【你的宅院完成扩建项目,奖励*燧发枪两柄,配备子弹 8发】
    两柄全新的燧发枪,凭空出现在了书房的桌案之上。
    陆言走进书房拿起细看,是两柄形制短小的燧发枪,模样和西洋传来的早期火枪相仿,还配套了八发铅制弹丸。
    这东西可比弓弩適合陆言多了,以他的身子骨,强弓未必能拉得开,可这燧发枪,却是最趁手的防身利器。只可惜配套的子弹只有八发,不过用来应急,也足够了。
    陆言眼下自然还不懂怎么研製燧发枪,哪怕他博览群书、智计近妖,没有完整的图纸与装配流程摆在面前,他也摸不透这东西的製造门道。
    如今的大明虽已有火銃,可火銃的装填发射耗时太久,真要是对上能快速击发的燧发枪,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陆言把两柄燧发枪妥善收在了书房里,眼下这东西,暂时还派不上什么用场。
    而就在这时,刚用过晚膳的魏红樱,已经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重新趴回了屋顶上。
    她的秀眉微微蹙起,总觉得今天的宅院,和往日比起来有哪里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很是玄妙,偏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夜色渐深,暑气却还没散,陆言也打算去后院的泳池里泡个澡。
    魏红樱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躺在屋顶上,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这位姑娘,我打算去洗澡了,你……是不是该迴避一下?”
    魏红樱嚇得浑身一僵,差点直接从屋顶上滚下去。
    !!!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一直在屋顶上?
    混蛋!早就发现了居然一声不吭!
    合著他连我一起耍著玩呢!
    还有那天晚上的点心和热茶,根本就是他特意给我留的!
    魏红樱的心里翻江倒海,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可脸上却依旧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重重哼了一声,翻身跃下屋顶,像逃一样飞快地跑远了。
    陆言看著她跑远的方向,忍不住会心一笑。
    他心里其实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姑娘,定然就是魏文礼的那个堂妹魏红樱。
    前几日朱厚照隨口提过,会派个姑娘来护他周全,后来他又受魏文礼所託,去锦衣卫找过魏红樱,当时锦衣卫的人告诉他,魏红樱外出执行任务去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线索串起来,陆言自然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等魏红樱跑远之后,陆言才脱下外衫,整个人缓缓浸入泳池的水里,后脑枕在泳池的池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夏日的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格外閒適安然,偶尔抬手端过一旁的清茶抿上一口,这份清閒自在的愜意,实在是难以对外人言说。
    泡够了澡,他又去桑拿房里闷了片刻,这桑拿房自带治癒的功效,只是陆言身上没有什么外伤,这功效眼下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从桑拿房出来之后,陆言换上了一身乾净清爽的皂色长衫,缓步走到前院,在灯火下安安静静地看起了书。偶尔有一阵带著草木清香的晚风吹过,带来满院的清凉,那份悠然舒適的感觉,笔墨难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