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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爭相拋售盐引!

      皇城內廷,紫禁城。
    各处宫闕的灯火次第点亮,璀璨夺目,盛夏的傍晚,朱佑樘像平日一般用完晚膳缓步散了片刻步,便前往养心殿批阅各地呈送的奏疏。
    朱厚照端著一碗冰镇蜜水缓步走来,顺带一提的是,皇宫內设有专门的藏冰冰窖,大明但凡有头有脸的权贵世家也都会冬日储冰以备夏用。
    “父皇,天热了吧?喝口冰蜜水吧,这是孩儿亲手给您冲泡的。”
    朱佑樘满脸笑意地开口:“朕的皇儿长大了,知道心疼为父了,好。”
    他接过冰碗仰头一饮而尽。
    “你小子,前些日子在奉天殿报出的那些数据,都是杨廷和给你的?”
    朱厚照轻轻嗯了一声,开口道:“是啊,都是老师给我的,不过后续的分析都是孩儿自己动笔写的哦。”
    朱佑樘脸上笑意更浓,竖起大拇指夸讚道:“皇儿真的长大了,不错,太好了!”
    朱厚照连忙开口道:“爹,其实孩儿那天的话还没说完呢。”
    “废除开中制並非最终目的,孩儿的目標是要將大明积压多年的盐引旧帐彻底解决乾净。”
    嗯?
    朱佑樘微微眯起双眼,开口道:“小子,父皇知道你开始替父皇分忧了,但你可知大明积压的盐引到底有多少么?”
    弘治皇帝轻轻嘆了一口气。
    自打宣德年间起,大明皇室不仅会给九边参与开中的商人发放盐引,还会给有功的权贵官僚与勛臣赏赐盐引。
    一直到弘治一朝,这部分积压的旧帐便越滚越多,每日等著去课盐司支取食盐的人络绎不绝。
    大明的食盐要正常供应到民间市场,就必须先保障市场食盐供给充足的前提下,才能给权贵与大商人们进行兑换。
    时至今日,这事一拖再拖,积压在他们手中的盐引已经多到课盐司根本无力兑付的地步。
    这完完全全是一笔糊涂帐,朝廷也只能想方设法地拖著,能多拖一日便是一日。
    这些年来,多少任內阁都下定决心要解决这笔积压多年的旧帐,却始终拿不出真正行之有效的办法。
    如今朱厚照说要替大明解决盐引积压造成的陈年旧帐,这话落在弘治皇帝耳中,无异於痴人说梦,因此弘治皇帝只当是孩子戏言,既没放在心上,更没有当真。
    朱厚照连忙开口道:“就是因为积欠太多,孩儿才更要想办法解决啊!”
    朱佑樘目光扫著案上的奏疏,漫不经心地开口:“哦,那你说说,要怎么解决。”
    他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依旧自顾自地翻看著手中的奏疏。
    浙江与南直隶境內的几处大湖正赶上汛期,江南又恰逢连绵的梅雨时节,朝廷要著手防汛,就得调拨大量的人力物力前往当地。
    每年到了这个时节,也正是倭寇作乱猖獗的时段,要不了多久,魏文礼必定还会在浙东与倭寇展开交战,这次万万不能再出任何紕漏,大明再也经不起第二次战败了。
    朱厚照自然全然不知弘治皇帝此刻心中的忧虑。
    他放缓语速缓缓开口道:“父皇,儿臣建议让提举课盐司那边儘可能缩减食盐兑付量,就算是权贵官僚们的盐引也暂时按下,不予兑付食盐,让大明的食盐仅维持百姓日常用度的正常供给。”
    “噢。”
    弘治皇帝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手上继续快速翻看著司礼监呈送上来的奏摺。
    朱厚照接著说道:“朝廷若是把这些事落实下去,那些权贵官僚与豪商们个个嗅觉敏锐,必定会揣测朝廷食盐供给不足,进而爭相拋售手中持有的盐引。”
    “当然,这些事只能在朝堂上层之间小范围流传,绝不能让基层官吏与寻常百姓知晓。”
    “到了那个时候,手握盐引的大小官吏,靠开中制囤积了大量盐引的商人,还有各地的地主豪强们,必定会折价拋售手中的盐引给寻常百姓。”
    朱佑樘低头沉思了片刻,放下手中的奏摺,笑著看向朱厚照问道:“皇儿说的有道理,你是想用这个法子把盐引转移到寻常百姓手中。”
    “可我们是皇室宗亲,总不能让百姓戳著脊梁骨骂吧?这些盐引终究还是要兑付的,你说的这些不过是换了盐引的持有对象罢了。”
    “我们绝不能因为百姓是弱势群体就欺瞒他们,这些盐引最终还是要兑付给持有的人,可我们的食盐储备有限,真要兑付不知要等到多少年之后,这些盐引压在百姓手里,岂不是要把他们生生压垮么?”
    “那些大商人,权贵豪强与朝堂官僚们,家底丰厚,拖著不给他们兑付也没什么大碍,他们不靠这点盐利过活,可寻常百姓完全不一样。”
    “这本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丟给了百姓,百姓要怎么承受呢?”
    朱佑樘先对朱厚照的想法给予了肯定与认可,他本就极懂教子之道,没有直接打击儿子的自信心,先是夸讚了朱厚照一番,而后才给他点明其中的利害关係,好让朱厚照明白这个法子为何行不通。
    话说完之后,他又低头翻起了手中的奏疏,御案上的奏疏早已堆积如山,司礼监每日都会抱来大量的奏摺等著弘治皇帝批阅。
    无论大事小情,弘治皇帝全都亲力亲为,在位十五年的时光,早已將天下的大小事务都摸得一清二楚烂熟於心了。
    他是一位真正勤政有为的明君。
    朱厚照接著开口道:“是啊,父皇说的没错,治国理政,说到底最终护的还是天下百姓。”
    “若是这些盐引我们不给百姓兑付食盐,转而给他们减免相应的田赋赋税呢?”
    “这样一来,百姓折价从大商贾大官僚手中买来的盐引,最终就能用这些盐引兑换到减免赋税的实惠。”
    “而朝廷也能清掉这笔数额庞大的盐引负债,积压了这么多年的盐引泛滥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朱厚照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等他把话说完,弘治皇帝整个人忽然僵住了,手中翻奏疏的动作骤然停下,满脸不敢置信地看著朱厚照,嘴巴微微张著。
    那双眸子里的震惊之色怎么也藏不住。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厚照,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整个人一动不动,僵在原地如同石化了一般。
    “父皇,您怎么了?这个法子不妥吗?”
    弘治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是震撼地开口:“皇儿,这,你,你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的?”
    只是稍稍琢磨了一下朱厚照的策略,弘治皇帝便瞬间明白这个计策有多么石破天惊。
    不对。
    弘治皇帝整个人再次僵住了。
    从最开始提议废除开中制,到如今要彻底清掉积压百年的盐引负债……
    这儼然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惊天大局,正被朱厚照一步步推著往前走,一环扣著一环!
    连他这个当了十几年皇帝的人都办不到的事,自己的儿子竟然做到了?
    由此便能想见弘治皇帝此刻的心情有多复杂,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控制不住了。
    他满脸不敢置信地看著朱厚照,怎么也无法相信如此精妙绝伦的布局,竟然会出自自己儿子的手笔!
    又是杨廷和吗?
    弘治皇帝此刻都有些恍惚了,是不是自己给杨廷和的职位太低了?就算把他提拔进內阁,也完全不为过吧?
    朱厚照开口道:“是有人教给孩儿的。”
    他也没敢说是自己想出来的,自己是什么性子,做父皇的还能不清楚么?
    可同时朱厚照又不想把陆言的名字告诉弘治皇帝。
    自己这位小老弟如今布的局一环扣著一环,若是让父皇知道了,必定会想方设法把他召进朝堂封个高官。
    官场之上处处都是勾心斗角,朱厚照怕陆言的身子扛不住这些磋磨。
    陆言在背后默默指点著朱厚照,朱厚照又何尝不在暗中默默护著自己的这位小老弟?
    他只希望小老弟能安安稳稳在青藤小院里养好身子,等他的病痊癒了,朱厚照二话不说,必定要把小老弟弄进內阁官居一品!
    但现在不行。
    弘治皇帝看了朱厚照一眼,笑著开口道:“是杨廷和吧?呵呵,好,你要多跟著老师好好学。”
    朱厚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不知怎的,心里总替自己的小老弟觉得委屈,这么多精妙的法子都是小老弟想出来的,可父皇却毫不知情,总以为是杨廷和的功劳。
    不过朱厚照也清楚,言弟那个性子,恐怕对这些虚名浮利根本毫不在意。
    自己这位小老弟格局极大,思想境界更是远超常人,明明年纪不大,却总像个洞悉世事的智者一般,凭著远超世人的智慧,俯瞰著这世间的芸芸眾生。
    “父皇,这个计策到底可不可行?”
    朱厚照问道。
    弘治皇帝满脸激动地开口:“当然,简直太可行了!”
    百姓能得实惠,朝廷能解沉疴,只牺牲了大商贾与大官僚阶层的利益,就解决了大明朝积压上百年的盐引负债难题,这正是朱佑樘多年来想做却始终做不到的事。
    可如今,这件事竟在朝堂的规则之內,有了实现的可能,弘治皇帝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有多激动!
    这个局最精妙绝伦的地方就在於,到最后就算那些大商贾大官僚们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也根本无从反驳,只能把满肚子的火气硬生生憋回去!
    这计策实在太高明,太绝妙,太精彩了!
    等朱厚照离开养心殿之后,当天夜里朱佑樘便紧急召见了课盐提举司的提举官。
    满朝百官只知道顺天府的总课盐提举官被连夜召进了皇宫,却没人知道弘治皇帝召见他到底所为何事。
    从第二天开始,包括北直隶、南直隶在內的各地布政司下辖的课盐提举司,全都开始收紧食盐兑付的条件。
    这让本就兑付食盐困难的大明朝,凭盐引兑换食盐更是难如登天。
    大明朝从不缺心思通透的聪明人,但凡能在朝堂或商场站稳脚跟的,不管是大商贾还是大地主、权贵官僚阶层,都懂得揣摩分析朝廷的每一个细微动向。
    先是废除开中制,取消了商人在开中体系里的作用,隨后弘治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顺天府课盐提举官,没过多久,各地官府又纷纷开始收紧食盐兑付的限制。
    这一连串的动作背后,无不是为了掩盖朝廷食盐供给不足的根本癥结。
    心思通透的大官僚、权贵、外戚、藩王、大地主、大商贾等阶层,很轻易就读懂了这一条条政策背后,所掩盖的朝廷当下面临的困境。
    换句话说,积压在他们手中的盐引,日后只会更难兑换出食盐与对应的利益。
    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这些人开始纷纷把手中的盐引拋售给散户小商或是寻常百姓。
    百姓和小商贾们也都不傻,绝不会按平价去买这些盐引,可这些人又急著把手里的盐引变现。
    如今底层的人还不清楚朝廷政策的变动,时间再拖下去,他们手里的盐引就再也拋售不出去了,这些东西在他们手里和废纸根本没什么两样。
    於是这个阶层的人,开始心照不宣地一同折价拋售盐引,一时之间各地的百姓与小商贩们,都纷纷开始踊跃购买。
    当这些消息陆续传到朱厚照耳中的时候,朱厚照整个人都震惊不已。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严丝合缝地按著言弟当初预测的轨跡一步步推进著。
    朱厚照整个人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困扰大明整整百年的盐引积欠烂帐,即將在他的手里迎来彻底的终结,他做成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伟业,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他那位小老弟的悉心指点。
    他的那位小老弟,正凭著绝顶超凡的智谋与举世无双的布局手段,为整个大明朝布下了一盘扭转乾坤的惊天大局!
    ……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署。
    牟斌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也能一眼看透朝廷接连出台的政策动向,事实上,他本就是第一批知晓朝廷动作的核心人物。
    锦衣卫本就执掌天下侦缉探查之权,牟斌身为卫所最高指挥使,绝没有理由不知道这些朝堂內情。
    “魏千户,你手里头还攥著盐引吗?”
    镇抚司衙署之內,牟斌正和魏红樱漫不经心地閒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