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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悼念

      赵元宵期待地望著李平河。
    然而他很快便失望了。
    李平河平静摇头:
    “老夫已脱离纯钧门,如今只是客卿。”
    赵元宵却不愿放弃,沉声道:
    “师伯与纯钧门关係千丝万缕,真的便能轻易割捨么?何况我纯钧门大难在即,师伯便真的忍心?”
    李平河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大难何来?”
    赵元宵道:“千手门被武陵国修士攻灭,老门主意外身陨,可除去杨家之外,宋国其余四家却无人出声,我虽不知缘故,却知晓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平河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你猜测,纯钧门已经被其他四家一起卖给了旁人?”
    “正是。”
    被猜到想法,赵元宵倒是没有丝毫意外,他与这位三师伯早年接触极多,深知其能,继续道:
    “弟子斗胆猜测,攻灭千手门和袭击老门主的是同一批人,也就是武陵国修士,而除去杨氏之外的四家,则很可能已经与武陵国修士达成了某种协议。”
    “若真如此,纯钧门恐怕难有倖免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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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便看向李平河,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然而他再度失望了。
    李平河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道:
    “袭击你师叔的,应该另有其人,且这些人,多半便是宋国修士,或是有宋国修士参与,否则不会如此清楚你师叔的性格。”
    “但这里还有个细节值得商榷,若他们没打算让你师叔回来,便该全力出手,不留后患,可结果却是你师叔拖著一口气回来了,偏还无法確认他们的身份。”
    赵元宵心思灵敏縝密,立时反应过来:
    “这说明,他们並未全力出手?”
    “等等……他们是故意让老门主回来的!”
    “可,这般做又是为了什么?”
    他眉头紧锁,苦苦思索,一时间却不得要领。
    李平河淡淡道:
    “我听陈许说,杨家如今的家主叫杨行空,是个有手段的小子是吧?”
    赵元宵茫然点头:
    “对,他还准备这几日便来悼念老……等会,师伯的意思是……”
    他心头一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吃惊看向李平河,后背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李平河难得露出了一丝讚许之色,点头道:
    “虽是猜测,但可能性不小,你早作准备便是。”
    赵元宵重重点头,心中一阵后怕。
    若非师伯提点,险些出了大事!
    “还有,”李平河顿了顿:“宋国七宗,除了千手门、杨氏和我纯钧门之外,其余四家其实都各有跟脚,倒是有可能暗中联繫……你可以我名义,修书与莲花谷,唔,莲花谷如今的谷主是谁?”
    “是莲蕊仙子,叶思蕊,乃是叶前辈真传,叶前辈坐化后,接任谷主之位。”
    赵元宵连忙道。
    “叶……”
    李平河眼中闪过一抹恍惚,回过神来稍作沉吟,道:
    “你便与她说,莲花谷欠老夫一份人情,老夫现在来索要了,请她近日来纯钧门一敘。”
    “这……是,师伯可还有別的吩咐?”
    赵元宵本觉这般时候莲花谷的人未必会来,但想到开口的是李平河,又反倒觉得未必不会来,心底更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底气,依稀像是回到了当年师叔伯们任门主的时候。
    但很快他又一下子从这样的幻觉中惊醒,便听李平河淡声道:
    “我不会做这个门主,至於慕容羡,眼下你还废不得,须等至少三年。”
    “为何是三年?”
    赵元宵心中失望,又疑惑於李平河的话。
    李平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你精於谋事,却疏於谋人,去问问陈许吧!”
    赵元宵一时摸不著头脑,但见李平河已有逐客之意,又心系门中大事,迟疑了下,还是起身一礼,恭敬退去。
    临走前,他犹豫了下,还是不禁问道:
    “敢问师伯,我纯钧门,能活否?”
    李平河沉默不语,半晌方缓缓点头:
    “事在人为。”
    听得这话,赵元宵露出了一抹笑容,躬身一揖,隨即离去。
    目送著赵元宵离去的背影,李平河幽幽一嘆。
    赵元宵是个聪明人,但世上从不缺少聪明人,纯钧门活否死否,並不取决於他,或是赵元宵,而是別人愿不愿意给这个机会。
    没有道基坐镇的势力,便如一颗可以隨意处置的棋子,別人伸手过来,可以隨意选择丟掉或者留下。
    而即便有了道基修士,也不过得一夕安寢而已,宋国虽弱,可当中四家背后皆有来歷,若是有一家冒头出了个道基修士来,势力间的平衡被打破,接下来便该是群起而攻之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四家中,哪家真要突然冒出个道基修士来,也一点不稀奇。
    是以纯钧门若要活下去,便得步步筹划,殫精竭虑。
    “一方泥潭啊。”
    这便是他当初以及现在不愿接手纯钧门的原因,太过耗神,与他追求之事並不相符,然而如今大势变易,天下虽大,来日难有安身之处,若无势力托底,非但更难成事,稍有不慎便是人死道消,加之他毕竟出身纯钧门,也確如赵元宵所言,轻易割捨不断。
    说来矛盾,却正是人心。
    “也只得走一步,望一步了。”
    李平河夹起碟中最后一块绿豆冰糕,闭目慢慢品用。
    志存高远,也莫要辜负眼前。
    ……
    三日后。
    纯钧门山门之外。
    门主慕容羡著丧服,领著赵元宵、白不同、陈许等人,立於门前相迎。
    “慕容兄,节哀。”
    一位头戴方巾的青年秀士面带悲色,远远落下云头,目光扫过四周,隨后快步上前,上来一把握住慕容羡双手,语气沉鬱真切,眼眶泛红悲戚。
    身后也接连飞下五六人,却是男女老少都有,神色沉肃,双方照面,各自行礼,稍作寒暄。
    正是西北杨氏一行。
    “杨兄能来,羡铭感於心。”
    慕容羡面哀勉笑,一边侧身抬手做邀:
    “诸位且里面请。”
    青年秀士正是杨行空,闻言也不多语,和赵元宵几人抱拳示意,便在慕容羡的带领下,直奔灵堂。
    慕容萧的尸身早已安葬,自不必哭丧,一番仪礼流程之后,杨行空咬牙怒道:
    “不知何处贼子仿了我杨氏信拓,邀骗慕容老门主,也坏了我杨氏名声,此非贵门一家之事!若能揪出贼子,我必杀他!”
    “杨兄所言,亦我之意,”慕容羡点头认可,隨即话锋一转:“只是当日老门主也不曾认出这班人跟脚,宋国不小,欲要找到这些人,不啻大海捞针,如之奈何?”
    杨行空目露沉吟之色,隨后正色道:
    “恕小弟直言,慕容老门主年高歷久,见多识广,连他都认不出跟脚,恐怕非是宋国中人。”
    慕容羡眉头微皱:
    “杨兄的意思是……北面的武陵?”
    “也未必。”
    杨行空却摇头道:
    “许是嫁祸之计也。”
    “嫁祸?”
    慕容羡眉头更紧:“还请杨兄细说。”
    杨行空深吸一口气,环顾眾人,压低声音道:
    “慕容兄既邀,小弟便姑妄言之,诸位姑妄听之。”
    赵元宵等人眯眼不语,慕容羡连忙道:
    “还请杨兄不吝赐教。”
    杨行空正色道:
    “我杨氏居宋国西北,贵门立於西南,两家之间,还夹著一个九阳派,慕容老门主那日遭袭,应是在九阳派的地界,但,九阳派迄今可曾有过消息?”
    “九阳派……倒是的確不曾。”
    慕容羡面色微凝,缓缓摇头。
    “看来果真如此!”
    杨行空面色更是沉肃,目视眾人,声音亦是不自觉压到了极点:
    “诸位应是知道,我杨家与千手门靠得最近,武陵国修士突袭千手门之后,我便立刻遣人查探,结果,却在千手门山门之中,远远见著了九阳派的吕崆。”
    “吕崆?”
    慕容羡和赵元宵几人互视一眼,神色不觉凝重了几分。
    吕崆乃是如今九阳派派主嫡传,年纪虽轻,境界不低,也是被外界视为九阳派未来掌门人,这等人物却出现在被武陵国修士占据的千手门山门之中,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这般说来,九阳派或许早已与武陵国那边有所勾结了,他们设伏老门主,又嫁祸於武陵国修士,甚至有可能便是二者合力为之……杨兄,此事为何不早些言明?”
    慕容羡不禁语带责怪。
    杨行空苦笑道:“我虽这般想,但眼下也还不能確定,是以不敢妄言,今日背后议人,亦有失正道,近乎小人,若来日九阳派自证清白,我也理应亲自去往九阳派告罪。”
    “杨兄有古贤人之风,何来小人之言。”
    慕容羡语露钦佩,看了眼一旁不曾言语的赵元宵,话锋再度一转道:
    “不过,九阳派在宋国立派最早,实力最是雄厚,若又与武陵国勾结,你我两家,不久怕是便有唇亡齿寒之危。”
    “慕容兄高见,这正是小弟来此的另一要事。”
    杨行空抚掌讚嘆,隨后正色道:
    “北方武陵国修士有南下之心,宋国九阳派亦態度曖昧难明,千手门已灭,抱霞宗、莲花谷、郴江剑派也各有来歷,唯有你我两家立宗立室皆不过百年,根基薄弱,值此存亡之秋,该当勠力同心,共克时艰。”
    “正该如此!”
    慕容羡闻言,却是大喜过望,赞道:
    “杨兄大义,某亦有此意!”
    他回头看向赵元宵几人:
    “赵长老,你们觉得如何?”
    赵元宵看了杨行空和他身后的五人一眼,勉强作揖道:
    “杨家主所言有理。”
    “哪里哪里……”
    慕容羡脸上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慍色,但隨后便化作了笑容,转向杨行空道:
    “杨兄可有想法?”
    杨行空笑了笑,身后站出一人道:
    “家主有意与贵门签约结盟,守望互助,若能成,则两家结为兄弟之宗,到时候若是九阳派或是武陵国来袭,也能及时援护,必要之时,甚至可以迁於一处,共应敌情。”
    慕容羡面露笑容,正要应下,却听得身后赵元宵忽地发问道:
    “兄弟之盟,亦必有主次之別,高下之分,杨家主,未知你我两家,以谁为主,以谁为次?”
    杨行空身后几人皆是皱眉,唯有杨行空笑容不变,朝著赵元宵拱手道:
    “赵长老,你我两家可算是世代交好,远的如沧浪主人与晚辈大祖、二祖,三人可谓莫逆之交,虽皆已仙去,至今想起,犹自欣羡,近如慕容兄和晚辈,亦是肝胆相照,论起来,我也要唤赵长老一声伯父才是。”
    “不敢当。”
    赵元宵退后一步,躬身作揖。
    杨行空微微一笑,继续道:
    “两家渊源不绝,何曾分过高下?今日若是结盟,也只为自保,更遑论有主次之分,所谓唇亡齿寒,我杨家若受袭,贵门难道会坐视?反之亦然!”
    赵元宵闻言面色稍霽,拱手道:
    “却是赵某狭隘了,望杨家主宽谅。”
    杨行空直笑道:“赵长老乃老成之言,何罪之有,我该羡慕慕容兄,有赵长老辅佐,贵门必兴。”
    慕容羡闻言,勉笑一声,错开话题:
    “杨兄可有议程?”
    杨行空这时却又犹豫了起来:“有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慕容羡忙问道。
    杨行空摇头道:“只是原先做的约契,未必合准,一些条款怕是会引起误会,罢了,不若我等回去之后重新擬定,再寄予慕容兄酌定。”
    说罢,便要告辞。
    慕容羡连忙拦住,开口道:
    “何须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不妨现在拿出,一同商定。”
    “这……不妥不妥。”
    杨行空反倒是坚决道:
    “来前未经细想,擬定之项有欺人之嫌,还是重擬罢。”
    只是架不住慕容羡再三恳请,终是无奈,令人取了出来。
    却是一张布帛,用料珍贵,內有文书,罗列诸多条款。
    慕容羡接过手来,扫了一眼,却果真是结盟之契,只是里面一些细目却令他先是一怔,隨后勃然大怒。
    “门主,容我一观。”
    赵元宵按捺不住,接过手来,上下一扫,面色顿时一沉,抬头看向杨氏几人,冷声道:
    “奉杨家为主……杨家欺我纯钧门无人乎?”
    在场纯钧门几位长老闻言亦是色变,纷纷传阅,见之皆是破口大骂。
    慕容羡面色难看,看向杨行空:
    “这便是杨兄所言的『欺人』?怕是远不足形容吧?”
    杨行空轻嘆道:
    “小弟方才便有提醒,只是慕容兄不听啊……”
    慕容羡、赵元宵几人闻言面色一变,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慕容羡怒喝道:
    “你欲何为?”
    杨行空並不理会,微微侧首,问道:“纯钧门诸位长老皆在此处吧?”
    身后一人平静回道:
    “除去一个外务堂的陈许,其他炼气九层以上的长老皆在。”
    “一个炼气九层,漏了倒也无妨。”
    杨行空语气隨意,隨后转头看嚮慕容羡、赵元宵等人,笑道:
    “倒、倒、倒!”
    话音落下,慕容羡、赵元宵等人只觉天摇地晃,整个人径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