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差距
“莫急。”
李平河吹著刚沏好的茶水,茶叶如尖旗升起,倒映著他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庞,他只是轻轻开口,匆忙赶来的赵元宵便觉心头一清。
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连忙躬身惭愧道:
“是,弟子冒失了。”
李平河笑著轻轻压手,让其在对面落座,又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赵元宵虽有些心急,也还是强令自己静下心来,捧起茶水,轻轻啜了一口。
直到听到李平河问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时,他才连忙放下茶水,仔细斟酌用词:
“前日青河宗遣了弟子三人,去往九阳派招降,九阳派自然不从,双方便斗了一场,结果派主韩湘和因法力不济重伤,其弟子吕崆倒是尽显斗法之能,以一敌三,竟是平分秋色,青河宗弟子见事不成,遂去。”
李平河放下茶水,轻轻叩著桌案,目露思索:
“韩湘和是鲜于琼的弟子,早年精修『洞阳擒拿掌』之术,法力精纯浑厚,尤善久战,如今又过二十几年,想必更臻圆满……能耗得他法力不济,这青河宗弟子应该不是凭了自己本事吧?”
“师伯明鑑。”
赵元宵心中暗暗惊嘆,这师伯简直就像是长了一双天眼,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点头道:
“那领头的青河宗弟子,持了一件水盂似的宝物,悬於顶上,法力源源不绝,且能生一水障,韩湘和的洞阳擒拿掌已至化境,可落在其上,却是半点也奈何不了,好在吕崆虽是韩湘和弟子,修的却是『纯一剑罡』,灵活强横,直刺其余二人,逼得青河宗弟子不得不罢手言和。”
听著赵元宵的描述,李平河神色平静,然而手中的茶水却微微波澜。
道基宝物!
必然是道基宝物!
几乎是第一时间,李平河的脑海中便跳出了这个答案。
原因无他,韩湘和能为九阳派之主,修为境界、应敌之能皆无须质疑,其所修洞阳擒拿掌也曾被他改良过,並无缺疏,却在自己最是擅长的法力上被人轻易击败,可能性实在不大。
退一步讲,洞阳擒拿掌的威能並不逊於当世绝大部分的攻伐法术,至少在炼气境界內,绝无可能被人无视。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即便不是道基修士,也必然与道基有关。
再结合赵元宵所言之『水盂』,他几乎有七八成的把握,確定这便是他所寻求的道基宝物。
“应是水属……只是不知位处阴阳哪侧。”
李平河心中暗想,稍作沉吟,开口道:
“青河宗应有三位道基真修,如今招揽一方宗门,却只门下出面,未免有些托大……青河宗此般倒是有些不智了。”
赵元宵点头认可:
“確是不智,狮子搏兔亦该全力以赴,如今青河宗一击不成,抱霞宗、郴江剑派、莲花谷这三家,后面怕是未必会顺从了,也许是瞧不上咱们宋国。”
李平河頷首,这等事便不好说了,强国大宗,自然看不上小国宗门,哪怕双方高下其实更多取决於本国资源之多寡,但强国大宗往往只会觉得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而自然忽略实际环境的影响。
此人之本性,不因强弱而別,只因人而异。
“不过,也有一点值得斟酌。”
李平河想了想,开口道:
“青河宗既有扫清宋国七宗之念,合该由道基修士出面,以雷霆之势扫荡,不给七宗合力之机,以绝后患,此为便宜之法,不难决断,可道基修士至今却未有出面……”
赵元宵若有所思:“师伯的意思是,青河宗的道基真修,被困住了手脚,是以不得前来?”
“有这个可能。”
李平河点点头:“也可能受了伤,也可能仍在武陵国,来的只是先头队伍,也可能不知深浅,故而如今只是打探。”
青河宗如今暴露出来的消息太少,是以他也无法判断其中情形。
“不过,暴露出来的消息少这件事,本身便代表了一些含义,青河宗,或许没有想像中那般强横。”
李平河总结道。
若青河宗真有那般强大,自无需刻意隱藏消息,反而大大方方展露出来,自能令人拜服。
赵元宵深以为然,又忧心道:
“师伯您之前说,让咱们固守以待,等他们动静,如今青河宗和九阳派已经开始行事,咱们又该如何?”
“继续等吧。”
李平河饮下一口茶水,耷拉的眼皮底下只有平静:
“若青河宗真是在试探,那就还早著呢……武陵国那边,你可儘快遣人过去,坐山观虎斗,也得看得明白才行。”
“弟子知晓。”
赵元宵连忙道,隨即便告辞准备离去。
“对了,把金光唤来。”
李平河吩咐道。
赵元宵一愣,很快应下。
不多时,金光骑在黑水牛背上,闯进了殿內,大喇喇道:
“老师,赵师兄说你叫我?”
李平河也不气恼,年轻时他在外行走,也教了一些记名弟子,颇是严苛,但到了如今这般年岁,见著这亲传弟子,那是怎么看怎么喜爱,这般心境年轻人或许难以理解,估计赵元宵这些后辈们也在暗自腹誹他这个当师父的,太会娇惯。
他当然也知道惯子如杀子,徒弟也不例外,但金光年纪虽小,行事虽莽,却知大是大非,並不妄为,偶有小错,无关大局,他也不愿苛责,坏了天性。
养一株大树,就得允许它生长出许多刺眼的枝条,而不是將它修剪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哪怕旁人不喜。
当然了,若是弟子闯下了祸,那也是他这个当老师的责任,这无从推卸,他也愿意承担,正因这份责任太重,是以多年来,他只真正收了这么一个弟子。
见得金光回来,李平河笑著招了招手:
“过来吧。”
黑水牛於是轻轻一甩,便將金光拋下,自个儿上前几步,舌头捲起李平河递来的茶水,仰头饮尽。
“好牛儿。”
李平河轻抚著黑水牛蹭来的脑袋,抚须大笑。
“老师,你、你怎地齁笔呢!”
金光大急,几个纵步便跳至李平河膝前,抱住大腿,扭头瞪了眼黑水牛。
李平河直摇头:
“不学无术,那是厚此薄彼。”
“是是是,厚此薄彼,厚此薄彼。”
黑水牛睁著汪汪的眼睛,倒是怕了这混世魔头,乖乖往后缩了缩,金光顿时得意大笑,对於李平河的教训也不太在意。
便这般玩闹了一阵子,李平河这才抚著金光的髮髻,开口问道:
“金光,你跟隨老师我多久了?”
金光两只手撑在榻边上,噘著嘴:“不知道,打我记事起,便跟著老师你了。”
说罢,忽地转过头,警惕问道:
“你忽然问我这个做什么?”
“哈哈,没什么,只是想著,你在这炼气十层已经滯留一年多了吧?”
“一年半吧……”
金光瘪嘴回忆:“感觉上面有东西压著,就是上不去。”
李平河知道他是在说尝试铸就道基时的感受,点点头,望著殿外,缓缓道:
“你天生道种,生在这宋国著实是浪费了你的本事,有没有想过,去宋国之外的地方瞧瞧?”
“好啊好啊,老师你不是说外面有很多厉害人物么?我想去瞧瞧……等等,你不会只想让我一个人去吧!?”
金光本来一跳而起,喜不自禁,却又立刻想到什么,警惕盯著李平河。
李平河见他这般小大人似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
“放心,我只是还没想好该去何处而已。”
“哦。”
金光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老头子虽然有时不著调,倒是从未骗过他。
“哈——我要睏觉了。”
小童子年纪小,困意也来得快,嘴上打著哈欠说著话,转头便赤脚骑抱在黑水牛的背上呼呼大睡起来。
殿內石板夜凉如水,李平河熄了灯,走到殿外,静静坐在阶前,望著月明。
……
又过数日。
纯钧门外。
一簇簇高山如草垛横驻在大地之上。
一行三人立在其中一座山头,眺望远处佇立在两峰之间的山门,神色各异。
“这便是纯钧门了,山门倒是不小,比咱们青河宗还要威风。”
一人开口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酸味。
另一人附和道:
“不光是这纯钧门,那杨氏的山门可也不算差,据说九阳派更是恢弘……嘿,越是小地方,越是讲究排场,穷讲究罢了。”
“行了。”
为首之人乃是一方脸青年道人,剑眉星目,颇是英气,听得两人言语,轻斥道:
“虽是小国小宗,却也曾出过李沧浪这般人物,莫要轻视。”
听得『李沧浪』这三个字,两人一时也都闭了嘴,只是忍不住又感慨道:
“我当初学『乙木玄光罩』,传法长老言这门法术乃是宋国修士改良而成之时,我险些以为听错了……”
“地方小宗,却能有李沧浪这等术法奇人,也是难得一见的奇事。”
“算起来,咱们也算是受了他恩惠,如今却来收服其宗门,说实话,我这心里也有点不太舒坦。”
“咱们这算什么,据说副宗主还曾与李沧浪有旧……”
“那不一样,虽是故交,可眼下乃是宗门存亡之大事,私交不抵公事,何况副宗主如今也……”
“噤声!”
为首的方脸青年道人越听越是面冷,终是忍不住呵斥道。
“是,鲁师兄!”
两人听出了火气,连忙闭嘴。
鲁师兄冷眼扫了二人一眼,方才道:
“你二人在此候著,我去去便回。”
两人连忙作揖拜別。
鲁师兄当下衣袖一展,负手御气踏空而去,飘然若仙。
见得走远,两人这才鬆一口气,一人悻悻道:
“神气个什么!”
“这鲁明尘也忒把自个儿当回事了!若非有道基法宝压身,他焉敢大摇大摆闯人家山门?比咱们又能强出几分?”
另一人无奈安慰道:
“那没办法,人家乃是道基真传,未来等那位坐化,便是他来接替了,好在西野宗没了,腾出了两个空位,咱们若是立了功劳,日后说不定也能有点机会。”
两人说到此处,看了看彼此,又不禁嘆了口气,说是这么说,可青河宗內等著这两个名额的人那可是太多太多了。
“行了,且先看看吧,这纯钧门好歹是李沧浪故居所在,据说门中高明法诀也有不少,鲁明尘一个人去,纵有法宝相助,想拿下怕也得耗费些时候。”
“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九阳派那般情况,那吕崆竟能把朱师兄他们三人都压住,简直匪夷所思。”
“九阳派和纯钧门可不是一回事,那九阳派背后是有跟脚的,听说是在青州东莱国那边……”
“呵,这天下能占著灵穴的,又有几家背后没跟脚。”
“行啦,不扯了,且看看鲁明尘什么时候能回来吧。”
两人聊了几句也觉无趣,便都看向纯钧门方向。
遥遥便见鲁明尘虚立纯钧门山门之外,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便有几道身影迎了上来。
双方交涉一阵子,两人隔著老远也听不见,反正未见鲁明尘示警,想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没多久,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忽有一道金色流光从山门中飞出,落在了鲁明尘的身上。
“打起来了!”
山头上的两人一个激灵,皆都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屏气凝神,紧紧盯著场面。
虽说恨不得这鲁明尘鎩羽而归,可事情若是办砸了,他们二人也討不著好,自然关切。
鲁明尘並未示警,於金色流光中安然脱身,旋即祭起一件物什,那物什迎风便涨,转眼便大得让山头二人都瞧得真切,却是一面尖头三角黄旗。
三角旗上龙蛇盘舞,怒目张牙,轻轻一摇,便似有神灵相助,山门周遭,登时天地摇晃。
本来迎上鲁明尘的几个纯钧门修士便在这震盪之中,纷纷跌落,竟无半分还手之力!
“这纯钧门也是运道不好,鲁明尘带来的,乃是宗主的『地煞黄龙旗』,能守能攻,却非是朱师兄带去九阳派的『真水盂』,並不善攻伐。”
山头二人不禁摇头,语气半是怜悯,半是嘆其不爭,復又松垮了下来,盘地而坐。
这亦是他们篤定鲁明尘必胜的信心来源。
小国小宗並不清楚,道基修士与普通炼气修士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大,但他们却很清楚,那是一条令人绝望的……巨大鸿沟。
哪怕,来的只是一件道基修士使用的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