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2章 林冲西进
燕京东郊的廝杀声还隱隱约约地传来,但那已经不在刘錡最焦虑的思绪之中了。
仗已经打了,他该用的招都用了,战局会如何发展,他南阳控制。
他勒马立於一处土丘之上,目光越过正在追击溃敌的梁军士卒,越过那片尸山血海的战场,落在西面那条蜿蜒的山道上。
虽然眼前的战局还没有定数,但是作为一个统帅,心里必须装著全局。
绝不能事到临头再想办法再后悔。
“林督护。”
林冲策马上前,抱拳道:“刘帅。”
刘錡看著林冲,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请林督护立刻两万步兵,即刻出发。轻装简从,火炮隨行。目標——居庸关。”
林冲的眉头微微一凛:“刘帅,居庸关虽然是燕京的锁钥,但此刻,韩帅还在和完顏兀朮恶战,局势不明,在下率军西走,合適吗?”
刘錡道:“林督护,你只管遵令而行!”
“得令!”林冲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刘錡叫住他。
林冲回头。
刘錡终於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冲脸上。
那张白面微须的脸上,此刻满是战场留下的烟尘,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如古井。
“林督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郑重,“燕京这边一打,金狗不是蠢货,居庸关必然加强了防备。”
他顿了顿。
“所以你必须快。越快越好。拖延下去,一旦被完顏粘罕察觉,那就坏了大事。”
林冲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遵命”,也没有说“得令”,只是抱拳深深一揖。
那一个揖,比任何承诺都重。
隨即,林冲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衝下土丘。
参军王宣、司马王进紧隨其后。
土丘下,两万步兵已经列阵完毕。
当先四將,甲冑整肃,面色沉毅——许清、贺辉、阎充、钟彦。
这四人原本在徐州,但是他们都是刘錡看中,並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在开战之前,刘錡派人去徐州,向张宪將他们都要了过来。
“诸位將军!”林冲策马从阵前驰过,声音在风中炸开,“隨我西进——拿下居庸关——!”
“得令!”
两万步兵,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沿著官道向西疾行。
火炮輜重紧隨其后,车轮滚滚,在干硬的黄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身后,燕京东郊的廝杀声渐渐远去。
居庸关距离燕京不过一百余里。
按正常行军速度,一日可到。
但林冲率领的这两万步兵,却只用了六个时辰。
次日卯时,天色刚蒙蒙亮,居庸关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
林冲勒住战马,抬头望向那座雄关。
两山夹一谷,一水穿关行。
两侧绝壁如刀削,根本无路可攀。
只有谷底那条官道,蜿蜒通向关城。
关城之上,隱约能看见旗帜飘动,士卒来回巡逻。
箭垛后,影影绰绰的,不知埋伏著多少守军。
“好一座雄关。”林冲喃喃道,“果然是燕京锁钥。”
王宣策马上前,与他並轡而立。
这位东路军参军,素来以沉稳周密著称。
此刻望著那座险峻的关城,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林督护,”王宣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篤定,“金狗果然设防了。”
林冲点了点头。
关城上的箭垛后至少有上千。
“王参军,”林冲道,“如何破关?”
王宣微微一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向后一指。
身后,二十门火炮正在缓缓推进。
那些火炮装在特製的两轮炮车上,炮口黝黑,在晨光中泛著冷幽幽的光。
每一门炮都由四匹骡马牵引,炮车后跟著推车的炮手,满头大汗,却没人吭一声。
“火炮。”林冲的眼睛微微一亮。
王宣点了点头:“林督护,依在下之见,不忙进攻。先轰一阵,让金狗尝尝火炮的滋味。”
林冲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望向那座关城。
居庸关之所以被称为雄关,就是因为它的地形太险要了。
两侧绝壁,只有谷底一条路。
就算有火炮,也很难轰开那道厚重的城门。
但——王宣说得对。
不轰一阵,怎么知道轰不开?
“好。”林冲道,“听你的。”
他猛地举起手。
“传令——火炮列阵——!”
令旗挥动。
二十门火炮迅速从队列中驶出,在关前三百步处一字排开。
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那座巍峨的关城。
关城上,金军守將的脸色变了。
他叫完顏斜也,是完顏粘罕的远房侄儿。
五日前,他接到燕京传来的急报——梁军大举来犯,命他加强居庸关守备。
他当即点起三千人马,连夜加固城防。
可他没有想到,梁军来得这么快。
更没有想到,梁军竟然带著火炮!
二十门黑黢黢的炮口对著居庸关。
“点火——!”
林冲的吼声在晨光中炸开。
二十门火炮,同时点火。
“轰——!”
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的巨响。
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然后——
“轰——!”
第一发炮弹击中关城箭垛。
青砖碎裂,碎石飞溅。
箭垛后的两个金军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炸成了碎片。
“轰——!”
第二发炮弹击中城门。
那道厚重的包铁木门剧烈震颤,门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轰——!”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炮弹接连不断地轰击著关城。
箭垛被削平。
城楼被砸穿。
城门被轰得摇摇欲坠。
那些原本还在城头放箭的金军士卒,此刻早已抱头鼠窜,有的缩在墙垛后瑟瑟发抖,有的乾脆趴在地上,双手抱头,任凭碎石落在身上。
完顏斜也的脸,彻底白了。
他活了三十年,打过无数次仗,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那些火炮,每一发都像是天雷降世,炸得关城天崩地裂。
那些梁军,根本不跟你拼刀枪,不跟你拼勇猛,就这么远远地站著,用火炮轰,轰到你崩溃,轰到你投降。
“將军!”身侧的亲兵嘶声喊道,“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完顏斜也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盯著城外那片炮阵,盯著那些正在装填炮弹的炮手,盯著那面在晨风中猎猎的“林”字大旗。
完顏斜也咬了咬牙,正要下令死守——
“轰——!”
又一发炮弹击中了他身侧的箭垛。
碎石飞溅中,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狠狠砸在他左肩上。
完顏斜也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踉蹌后退,险些栽倒。
“將军!”合札们一拥而上,將他扶住。
完顏斜也的左肩,已经血肉模糊。
那块碎石砸碎了肩胛骨,骨头碴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触目惊心。
“冲……衝杀出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前一阵阵发黑……
没有人听他的。
那些金军士卒,此刻只顾著自己逃命,哪里还管什么將军不將军?
又一波炮弹轰来。
这一回,终於有一发炮弹击中了关城的核心部位——
城楼正中那根主柱。
那根主柱有两人合抱粗,是整座城楼的支撑。被炮弹击中后,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然后,整座城楼开始倾斜。
“城楼要塌了——!”
有人嘶声狂吼。
话音未落,城楼轰然倒塌。
砖石、木料、尸体,从城头倾泻而下,砸在关內的地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尘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关城上,终於再也看不见一个站著的金军了。
城外,林冲望著那片滚滚烟尘,猛地举起手。
“停止炮击!”
炮声终於停了。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只持续了片刻。
林冲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蛇矛往前一挥,嘶声吼道:
“攻城——!”
“杀——!”
许清、贺辉、阎充、钟彦四將领著梁军士兵,扛著云梯,抱著圆木,如同潮水般向关城涌去。
云梯架上城墙。
圆木撞击城门。
那些刚刚从炮击中回过神来的金军士卒,还没来得及组织抵抗,就被涌上城头的梁军砍翻在地。
完顏斜也被亲兵们架著,踉踉蹌蹌地向关后逃去。
“將军!快走!”合札们嘶声喊道,“关守不住了!”
完顏斜也回头望去。
城头上,那面金军大旗,刚刚倒下,一面赤色的“梁”字大旗,迅速升起。
他闭上眼睛,任由亲兵们架著,消失在关后的山道中。
一个时辰后,居庸关彻底落入梁军之手。
关城內,到处是金军士卒的尸体。鲜血顺著青石板缝隙流淌,在低洼处匯成一滩滩暗红的血泊。
林冲大步走上城头,站在那面新升起的“梁”字大旗下,向北眺望。
远处,山道蜿蜒,通向更远的地方。
奉圣州。
雁门关。
“林督护。”王进走上城头,抱拳道,“关城已克,我军伤亡不过百人。”
林冲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著北方。
“王参军、王司马。”他忽然开口。
王宣、王进上前一步:“在。”
“留下一千人守关,加固城防,”林冲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接应后续人马。主力——”
他顿了顿。
“一刻也不停留。全力西进,直扑雁门关北麓。”
王宣抱拳:“得令!”
一个时辰后,林冲率领主力一万九千人,离开居庸关,沿著山道继续向西疾行。
身后,居庸关的城头上,那面“梁”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关城內,一千守军正在清理战场,加固城防。
更远处,燕京方向的烟尘已经散尽。
而雁门关,还在两百里外。
林冲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死死盯著西方。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完顏粘罕不是完顏斜也。
太原的金军,也不是居庸关这点守军能比的。
一旦完顏粘罕察觉到梁军要切断他的退路,他一定会拼死突围。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完顏粘罕察觉之前,赶到雁门关北麓,扎下营寨,死死堵住那条北逃之路。
“快!”他的吼声在风中炸开,“再快些——!”
一万九千梁军,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在山道上蜿蜒向前。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在峡谷间迴荡,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