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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好戏要开场了

      乐师的琴声依旧悠扬,可那旋律此刻听来却显得格外突兀。
    苏晚晴揉肩的动作微微一滯,指尖力道有瞬间的失控,隨即迅速调整,恢復平稳。
    她垂下眼帘,声音温婉却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此事关乎朝局,臣妾一介女流,不敢妄加猜测。”
    陆婉寧更是嚇得浑身一颤,捧著秦牧脚的手都抖了一下。
    她抬起小脸,眼中满是惊慌,声音细如蚊蚋:
    “臣、臣妾不知……臣妾只觉得那些刺客好可怕……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
    秦牧笑了。
    “无妨,这里没有外人,隨便聊聊。”他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就当是……饭后閒谈。”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在回忆什么:
    “朕登基这半年来,上朝次数寥寥,奏摺批得也少。朝中那些老臣,怕是早就对朕不满了。尤其是李斯那帮人,动不动就跪諫,就差没指著朕的鼻子骂昏君了。”
    白玉棋子在指尖转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你们说,会不会是朝中哪位看不惯朕的大臣,想换个皇帝坐坐这龙椅?”
    苏晚晴和陆婉寧都不敢接话,只低著头,屏住呼吸。
    秦牧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
    “又或者……是朕的那几位好皇叔?”
    他眼中闪过一抹玩味:
    “先帝子嗣不丰,朕登基时,几位皇叔表面恭顺,心里怎么想的……可就难说了。尤其是楚王叔,当年可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结果先帝选了朕的父亲,他又选了我……怕是心中早有怨气。”
    棋子落下,在棋盘上发出清脆声响。
    “不过,皇叔们都在封地,手伸不了这么长。那会不会是……江湖上的仇家?”
    秦牧微微眯起眼:
    “大秦立国数百年,灭过的国家、剿灭的门派,不计其数。那些亡国遗孤、门派余孽,怕是日日夜夜都想著报仇雪恨。今日那些刺客,武功路数狠辣,像是江湖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
    “再或者……是离阳?”
    这两个字一出,厅內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苏晚晴揉肩的手彻底停了下来,陆婉寧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秦牧却依旧神態自若,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离阳女帝赵清雪,刚刚彻底收拢兵权,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若是能在朕出巡时行刺成功,不仅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对手,还能震慑大秦朝野,一举两得。”
    他笑了笑,摇头:
    “不过离阳与我大秦隔江相望,真要派这么多刺客潜入,也不是易事。况且赵清雪那女人……心思深沉,应该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秦牧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
    厅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乐师的琴声还在流淌,姜清雪的舞蹈还在继续,可她的动作已经彻底乱了章法,完全是在凭本能舞动。
    她听著秦牧那一句句推测,心中惊涛骇浪。
    朝臣、皇叔、江湖仇家、离阳女帝……
    每一个都有可能。
    但都不是她最害怕的那个答案。
    她祈祷著,祈祷秦牧不要说出那个名字。
    然而——
    秦牧忽然轻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其实,朕最不愿意怀疑的……是徐龙象。”
    “啪嗒——”
    一声突兀的轻响。
    不是棋子落盘,不是琴弦崩断。
    而是姜清雪脚下一个踉蹌,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声响。
    她正在做一个旋转动作,听到“徐龙象”三个字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完全僵住。
    旋转到一半的身形骤然失衡,右脚踩到左脚的裙摆,整个人朝右侧倾倒——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姜清雪重重摔倒在地。
    水绿色广袖流仙裙散开如荷叶,乌黑长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趴在地上,手肘撞到坚硬的地面,疼得她眼眶瞬间泛红,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痛呼出声。
    但那一摔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刺耳。
    乐师的琴声戛然而止。
    苏晚晴和陆婉寧同时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姜清雪,眼中满是错愕。
    秦牧也抬起了眼。
    他手中的白玉棋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姜清雪身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宫灯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姜清雪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她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动弹,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尤其是秦牧的目光。
    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肉,看进她灵魂最深处。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秦牧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俯视著趴在地上的姜清雪。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甚至带著一丝关切:
    “爱妃,怎么了?”
    姜清雪浑身一颤。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挣扎著想要起身,可手肘的疼痛让她使不上力,试了两次才勉强跪坐起来。
    她垂著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如纸的下頜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臣妾……臣妾该死……”
    她的声音嘶哑,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慌:
    “臣妾舞艺不精,不小心……不小心扭到了脚,惊扰了圣驾,罪该万死……”
    她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牧静静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头,看著她颤抖的肩膀,看著她用力到发白的指尖。
    然后,他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轻鬆隨意,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猜测只是戏言:
    “不过朕也只是隨口一说罢了。徐龙象那孩子,朕是知道的,忠君爱国,赤胆忠心。他父亲镇北王为我大秦立下赫赫战功,他更是年纪轻轻就为国戍边,屡破北莽。这样的国之栋樑,怎么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端起宫女刚奉上的温茶,青玉茶盏在修长指尖泛著温润光泽。
    他轻啜一口,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嘴角带著温和笑意:
    “况且,朕此次出巡青嵐山,行程隱秘,连朝中许多重臣都不知具体路线。徐龙象远在北境,又如何能得知?就算得知,以他的为人,也定会加强沿途护卫,怎会派刺客来?”
    他放下茶盏,青玉与紫檀木几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陆婉寧和站在身后的苏晚晴,语气越发轻鬆:
    “你们说是不是?朕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一时玩笑罢了。徐世子若是知道朕这般揣测他,怕是会寒心呢。”
    苏晚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福身道:
    “陛下圣明。徐將军忠义无双,天下皆知。今日之事,定是別有用心之人的阴谋,想离间陛下与忠臣。”
    陆婉寧也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陛下英明。”
    秦牧笑了,笑容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和:
    “朕自然知道。”
    他重新靠回软榻,姿態慵懒,仿佛真的只是隨口开了个玩笑,此刻兴致已尽:
    “好了,今日都累了。晚晴,婉寧,你们先回去歇著吧。明日还要上青嵐山,养足精神。”
    “是,臣妾告退。”
    苏晚晴和陆婉寧齐齐福身,退了出去。
    陆婉寧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姜清雪一眼,但不敢多言,跟著苏晚晴离开了听涛轩。
    厅內,只剩下秦牧和仍跪在地上的姜清雪。
    还有屏风后不敢出声的乐师和侍立角落的宫女。
    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人之间流动。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姜清雪。
    看著那个跪在地上、低垂著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姜清雪不敢动。
    秦牧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朕又不会吃了你。起来,让朕看看你的脚。”
    姜清雪这才缓缓抬起头。
    宫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绝伦的容顏此刻苍白如纸,眼圈通红,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
    她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留下深深的齿印。
    她看著秦牧,眼中满是惶恐、不安,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秦牧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宫灯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泽。
    姜清雪迟疑片刻,还是將手递了过去。
    秦牧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掌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坐下。”秦牧指了指软榻旁的一张绣墩。
    姜清雪依言坐下,依旧垂著头。
    秦牧俯身,伸手去碰她的脚踝。
    姜清雪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被他轻轻按住。
    “別动。”
    他的声音很温和,动作也很轻柔。
    他脱去她的绣鞋,褪下罗袜,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踝。果然,脚踝处已经红肿起来,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真的扭到了。”秦牧轻笑,“朕还以为你是装的。”
    姜清雪浑身一僵。
    秦牧却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反应,转头吩咐宫女:
    “去取些冰来,再拿一瓶活血化瘀的膏药。”
    “是。”
    宫女快步退下。
    秦牧重新看向姜清雪,目光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她脸上:
    “疼吗?”
    姜清雪咬著嘴唇,轻轻点头。
    “疼就好。”秦牧说,语气平淡,“疼,才能记住教训。舞跳不好没关係,但若是心不在焉,迟早要出事。”
    姜清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听出了秦牧话中的深意。
    他在警告她。
    警告她不要心不在焉,警告她不要有异心。
    “臣妾……知错。”她低声说,声音嘶哑。
    秦牧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拭去一滴未乾的泪珠。
    动作很轻,很温柔。
    可姜清雪却觉得,那指尖冰得像雪。
    “回去好好休息。”秦牧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榻,闭目养神,“明日若是不便,可以不用上山。”
    “不……”姜清雪脱口而出,“臣妾……臣妾能去。”
    她必须去。
    她要去青嵐山,要去见徐龙象,要告诉他今日发生的一切,要警告他秦牧的真正实力,要让他千万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秦牧睁开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心思。
    “隨你。”他淡淡道,重新闭上眼睛,“回去吧。”
    “是……臣妾告退。”
    姜清雪挣扎著起身,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险些再次摔倒。
    她咬牙忍住,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秦牧仍闭目靠在软榻上,宫灯的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累了在休息。
    可姜清雪知道,那双闭著的眼睛背后,是怎样锐利如刀的目光。
    她转身,走出听涛轩。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雨后草木的清新,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可她浑然不觉。
    姜清雪抬头,望向夜空。
    阴云依旧密布,不见星月。
    就像她的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
    “龙象哥哥……”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在夜风中。
    “我该怎么办……”
    泪水终於决堤。
    她靠在廊柱上,无声地哭泣,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瑟瑟发抖,如同一片即將凋零的叶子。
    而在听涛轩內,秦牧缓缓睁开眼。
    他走到窗前,望著姜清雪踉蹌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陛下。”云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如何?”秦牧没有回头。
    “雪才人离开听涛轩后,在廊下哭了片刻,现已返回疏影斋。沿途未有异常。”云鸞低声稟报。
    秦牧点点头,目光依旧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明日青嵐山大典,徐龙象一定会来。”
    “是。”
    “保护好她。”秦牧顿了顿,“朕要她亲眼看著,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朕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云鸞垂首:“属下明白。”
    秦牧转身,走回软榻。
    宫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眼眸在光影交错中闪烁著冰冷而玩味的光芒。
    七月初七,青嵐山。
    那出戏,终於要到高潮了。
    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