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枇杷哥的失联
枇杷哥的声音带著后怕,“我当时手抖,只拍了几张模糊的,但肯定没看错。而且,那几个人动作很快,很警惕,不停地四处看。其中一个人撩起袖子擦汗的时候,我镜头里好像看到他小臂上……有纹身,图案看不真切,但感觉就是墙上那种缠来缠去的线条!”
郑恣的心提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他们开车走了。我没敢追。但我留了个心眼,第二天白天又假装路过,去跟那片工地上一个捡废品的老头搭訕,我买了包烟给他,旁敲侧击问昨晚的事。他起初不肯说,后来喝了我带的两口酒,话才多起来。”
枇杷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看周围有没有人,“他说,那仓库早八百年就没用了,但大概……大概两个月前开始,偶尔晚上会有车来,搬点东西进去,又搬点东西出来。他说有次他躲雨离得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有点像……云南那边?他分不清。还说有一次,看到有个穿著打扮挺不一样的人来看货,像是……像是当兵的?但他也说不准,就说那人腰板挺得特別直,走路跟別人不一样。”
云南?军人?郑恣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缅甸和云南有三个交界。
“那老头还说了什么?关於以前租仓库的公司?”郑恣追问。
“他说那都是九十年代末的事了,糖厂倒闭前,確实有个公司租过部分仓库,好像是什么贸易公司,老板挺年轻,但做事手面很大,出货很急,而且……”枇杷哥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小,电流声里夹杂著一点风浪声,“而且他好像提到,那批货……那批货最后好像是走水路出去的,没走正规码头,神神秘秘的……餵?餵?郑老板?我这边好像……”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接著是枇杷哥一声短促的“呃!”,通话戛然而断。
“枇杷哥?枇杷哥!”郑恣连喊几声,只有忙音。
她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烈脸色凝重,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我试著定位他刚才通话的大概位置。但关机了,很难。”
郑恣握著发烫的手机,耳边似乎还迴响著枇杷哥最后那声不寻常的闷哼。是巧合?是喝多了?还是……因为他多嘴,被盯上了?
“姓陈的贸易公司,『走水路』……”林烈放下手机,眼神锐利如刀,“和我这边在海盛旧帐里看到的一些碎片,能对上。枇杷哥看到的夜间搬运,说明那个地方直到最近还在被使用,或者……在紧急清理。他可能有危险。”
郑恣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看向桌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里面装著父亲藏匿的“证物”,外面是枇杷哥冒险提供的线索,还有包穀雨那边一团乱麻的创业困局,以及甜里对面那个神秘莫测的吴老师……
所有线索拧成一股越来越紧的绳索,而绳索的另一端,仿佛通向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海渊。
她想起枇杷哥白天在摊位前开朗的笑容,想起他扇著“歹歹仔”扇子时的自得。如果因为给她传递消息而遭遇不测……
“得想办法確认他的安全。”郑恣的声音有些发紧。
“明天一早,我去涵江那边看看,找找那个收废品的老头。”林烈沉声道,“你暂时別动。先把……”他目光落向背包,“先把盒子里的东西弄清楚。那可能才是关键。”
“明天?我们要不要现在报警?”
“理由是什么?”
郑恣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屏幕上,最后那条来自枇杷哥的通信记录,像一个冰冷的句號,又像一个更加凶险的问號。
林烈的手伸向郑恣,想要给她些安抚,手在靠近她头髮时悬停,最终收回。
“任何时候,我们都是一起的。”
夜深如墨,危机四伏。
饼乾盒里的秘密即將揭开,而枇杷哥的突然失联,为本就迷雾重重的棋局,又添上了一抹惊心的血色。
林烈將臥室门反锁,又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对面的那扇窗户黑漆漆的。檯灯调到最暗,只照亮书桌一小片区域。
深蓝色油布包裹被小心放置在桌面。郑恣解开那些繁琐的死结,一层层剥开油布,如同剥开一层层被岁月浸透的、危险的茧。
最终露出的,是一个军绿色、边角锈蚀严重的旧铁皮饼乾盒,比之前在首饰厂找到的那个稍大。饼乾盒是没有锁的,只有一个简单的金属搭扣,扣得很紧,边缘甚至有些锈住了。
林烈用一把小號螺丝刀,极其小心地撬动搭扣。轻微的“咔噠”声后,搭扣弹开。林烈將饼乾盒交到郑恣手上。
两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掀开了盒盖。
盒里最上层是一张摺叠起来的、泛黄脆硬的莆田本地老报纸,日期是2000年4月18日。头版头条下方,一则简讯被红笔圈出:《文甲码头附近夜间发现落水儿童,幸得路过渔民及时救起》。
旁白处是郑志远潦草颤抖的字跡:“妈祖显灵,捡回两条命。”
报纸下面压著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简陋的码头。左边是咧嘴大笑的郑志远,中间是眼神锐利、面容瘦削的陈天海,右边是戴著眼镜、神色略显拘谨的林华建。
三人勾肩搭背,背后是堆积的木材和停泊的旧船。照片背面写著:“1995,秀屿港,第一船木头出海。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第二张照片,画面模糊,显然是剧烈晃动中所拍。背景是灰黑色,翻涌著巨浪的怒海,天空阴沉欲裂。
木製货船在这样的滔天白浪里渺小无助。船体倾斜,甲板上有模糊的人影在挣扎、固定货物。
照片一角,拍到了半截断裂的缆绳和飞溅的海水。照片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片被水渍晕开的蓝色墨跡,像一滴泪,也像一片绝望的海。
第三张照片,似乎是在某个简陋的船舱或岸边棚屋內,光线昏暗。三个年轻人浑身湿透,裹著粗糙的毯子,脸上混杂著惊魂未定和劫后余生的神情。
他们身后,站著几个身影模糊的男人,只拍到下半身,穿著同意的深色裤子和雨靴,与郑志远三人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其中一人垂下的手边,似乎靠著一根长条状的物件,看不真切。
照片背面,是用一种近乎虚脱的笔跡写下的,“丙子年腊月,南海遇风浪,绝处逢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然福兮祸之所伏。”
丙子年是1996年,郑恣三岁。她根本不记得,她第一次知道,郑志远出过海,还遇到过如此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