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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往事如今

      “寧鹤……”
    西极殿,李平河缓缓睁开双眸,皱眉道:
    “青河宗那两人呢?”
    “传了话之后便走了。”
    赵元宵回道,隨后小心翼翼开口:
    “三师伯,青河宗这位,果真与您有旧?”
    李平河却不回答,反问道:“若是有旧,又该如何?让他们网开一面,放过纯钧门?这般,你便不会再怨我?”
    赵元宵赧然道:“师伯哪的话,师伯出手惊退了那鲁明尘,我亦是后来才明白过来,只是,若三师伯真与青河宗副宗主有些关係,为何不一开始便言明呢?”
    李平河冷嗤了一声:“我道你还要將老夫绑了,送与寧鹤,好做个买卖!”
    赵元宵赔笑:“师伯,师伯我错了,实在是弟子忧心门人,这才失了分寸。”
    “哼。”
    李平河並未揪著不放,起身负手行至窗前,看著外面弟子修葺著诸多建筑,目露回忆之色:
    “说起来,那还是我当初修为初成,游歷荆南之时,那日途径武陵国,因闻此处有福地曰『桃源』,故前往一观,不曾想路遇劫修,同行者皆舍財活命,唯我年轻气盛,不愿媾和,双方大打出手。”
    赵元宵听得好奇:“师伯定是將这些人都打败了吧,后来呢?”
    “呵呵,非也。”
    李平河笑道:“我一外乡人,不知他们底细,却贸然动手,纵是我修为不差,技艺尚可,到底人家人多势眾,很快便败下阵来,眼见便要被斩了头颅,杀鸡儆猴。”
    “啊?”
    赵元宵虽明知李平河必然无恙,可还是不禁为之担忧:“那师伯是如何避过此劫?”
    李平河平静道:
    “我那时也心慌如麻,好在我尚算机灵,急中生智,指出了他们方才交手之中诸多术法施展之误,那匪人首领也是个识货的,倒是没有斩了我,而是將我留了下来,让我教他们修行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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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的平铺直敘,没有多少波澜,赵元宵却能想像到当时情况之危急。
    此刻他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起来了,忍不住问道:
    “那师伯又是如何与青河宗那位……”
    李平河目露回忆:
    “我在匪窝里待了不短时日,那些劫修经我之手调教,术法之道无不精进,对我倒也越发恭敬,许多时候只消我开口,他们大多应允,我便让他们少做杀戮,算是积些功德,他们也大都应了,反正他们只是求財,而非杀戮成性,我也得了不少未见过的术法、技艺,增长了不少见识,是以一时倒也不急於走了。”
    “约莫半年吧,劫修们在外抓回来了一批人,说是个大单子,都须杀了。”
    “我见这里面有一女子,年龄尚幼,心生怜悯,於是求劫修们网开一面……”
    赵元宵听到这里,不禁暗暗腹誹,想来当年三师伯也是个『性情中人』,不然何必独独挑一个女子活命,同时也隱隱猜到了后续,吃惊道:“那位……是女的?”
    说到此处,李平河面色倒是古怪了几分,摇摇头:“不,是男的,只是他……唔,好异服。”
    好异服?
    赵元宵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目放异彩。
    没想到道基高人,竟还有这等癖好。
    李平河提醒道:
    “你知道便是,莫要外传,免得误了性命,道基真修能知与自身有关之事。”
    赵元宵闻言连忙不敢再胡思乱想,却忍不住好奇问道:
    “这位乃是道基真修,如何会被一群劫修绑了?”
    李平河摇头道:
    “道基真修也不是生来便是,他与我年纪相仿,却早已炼气十层,彼时因宗內一位道基真修大寿將至,需决出合適人选,他算是人选之一,也因此遭了旁人忌惮。”
    其余之事自不必再说,那寧鹤被救下之后,之后自是顺利成就道基,一跃而为青河宗唯三道基之一。
    “那……三师伯没有请教过如何成就道基么?”
    赵元宵好奇道。
    李平河自嘲一笑:
    “道基之秘关乎各大宗存续,寧鹤亦是三缄其口,那时我自是不快,拂袖而去,之后再未踏足武陵。”
    赵元宵皱了皱眉:“既然当时是不欢而散,如今却为何又请师伯您去青河宗?难道是还记著您活命之恩?”
    李平河缓下情绪,平静道:
    “无非值得利用而已,这等人物,决计不会为了私交而乱了公事,你亦不要幻想老夫与他这层关係,真能庇护住纯钧门。”
    “青河宗炼气十层修士,何止双十之数,能在这些人中夺得道基之位,心性、手段,绝无弱者。”
    赵元宵闻言,也只能不甘心地长嘆一声:
    “这般说来,咱们纯钧门岂非仍是剑在喉上?”
    李平河斥道:“偌大宋国皆是如此,何独你一家纯钧门?”
    “不过……”
    他话锋一转:“倒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哦?”
    赵元宵精神一振,能被三师伯说是好消息的,那必定不会小。
    李平河道:
    “青河宗宗主尚在武陵国,与汉中国修士对峙,我那老友如今也受了重伤,仍在闭关修养,只剩一位大长老坐镇千手门旧址,只一位道基真修,却是拿不下宋国的,武陵那边若是战事焦灼,三五年內,宋国应无大碍。”
    “三五年?”
    赵元宵立时便想起了少门主慕容羡,据陈许所言,也约莫是三五年光景,便可铸就道基,心中顿时有了不小底气。
    “当然,世事难言绝对,当中发生任何事情都有可能,这也是我要说的,为纯钧门留个根吧。”
    说到此处,李平河语气多了几分沉肃。
    赵元宵沉默了一会,重重点头:
    “弟子知晓了。”
    他忽又问道:
    “若是今日鲁明尘来时,我等听从其招降之言,奉上灵穴,师伯以为会如何?”
    李平河闻言一怔,隨后幽幽道:
    “门中上下,皆驱武陵,以为前锋。”
    “武陵……前锋?”
    赵元宵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隨之破灭,却又反倒轻鬆了许多。
    他屡屡疑心自己拒绝招降是否为错,尤其是弟子门人伤亡惨重,他面上不为所动,心底实已是痛楚已极。
    然而如今从师伯口中得到答案,他才终於松下一口气。
    当下抱拳向李平河行了一礼,便即匆匆离去。
    “痴儿,痴儿。”
    李平河望著赵元宵远去的身影,低声自语。
    不知是言赵元宵,还是言他自己。
    人活於世,皆有执念,纯钧门,是赵元宵的执念,而长生,则是他的执念。
    人人皆执,人人皆痴。
    心生感应,识海之中,那一口黄皮葫芦忽地微微一亮,葫芦中的那一册书卷竟是无声停了下来。
    “嗯?”
    李平河心神存入,隨即便察觉到了《九转寄灵章》的增进。
    以其炼宝铸就道基的成功率本已有三成半,如今又是多日推演,已至四成。
    “最多,便只有四成么?”
    《九转寄灵章》书页上的文字已经不再变化,彻底定型,他不须通读,诸多感悟便自然而然袭上心头,彷如他亲自一一推演,悉数通达。
    他也知道了这门炼宝法的极限,至多只能有四成的成功率。
    这成功率已然不算低,至少对於毫无门路的修士,四成的可能性已经足够让人为之冒险。
    唯独合適的道基宝物……
    “地煞黄龙旗,並不適合我。”
    李平河目露思索。
    之前鲁明尘手执地煞黄龙旗,的確能做到横行无忌,只是在他这般术法、阵道的大家眼中,其实漏洞颇多。
    只不过一力降十会,他即便能看出来,却也只能以幻术乱其心神,等鲁明尘法力耗用过急,续接不畅之际,將那惑心乱神阵併入固山阵中,方才得以建功。
    又借了惑心乱神阵和神游太虚一气剑,將自身的意志与其意志做了些调换,对方心底仍觉自己是鲁明尘,然而实际上,他已是李平河的一只手、一双眼,只看李平河何时动用。
    也正是通过这只手,李平河才得以接触到地煞黄龙旗这样的道基宝物,否则只怕方一触碰,便要被其反震而死。
    “地煞黄龙旗乃属土、风,风属木,也便是土、木两相,只是地龙乃阴,这地煞黄龙旗自也沾染了其中阴气,於我並不合適,更不用说,其为有主之物。”
    有主之物,其主更是青河宗宗主。
    这等人物,他暂时还不太想接触,甚至老友寧鹤,因为某些不足为他人道的原因,他也不愿过多纠缠。
    “可,又能从何处得来这道基宝物呢?”
    脑海中不禁回想著周边诸国舆图。
    “武陵……汉中……南郡……长沙……巴国……犍为……桂阳……”
    “等等,汉中国与武陵国並不接壤,中间还隔著一个南郡国,为何汉中国修士会南下进攻武陵国?”
    “是已经灭了南郡国,还是和南郡国达成了某种协议?”
    李平河双目撑开,立时便唤了候在外面的金光:“取舆图。”
    金光连忙便把荆南舆图找了过来,铺在了殿內。
    李平河行走其上,一手掌灯,仔细一一扫视舆图上的国度,心中思索:
    “南郡国乃是荆北三国之一,与南阳、江夏鼎足而立,实力雄厚,不乏金丹大宗,非是荆南四国可比,若汉中国取南郡国,则內部空虚,同时为中州、南阳国所制。”
    “是以,汉中国几乎不可能拿下南郡国,甚至根本不会与南郡交战,那么,便必然是与南郡国达成了协议,得以通行,方能直逼武陵。”
    “至於借道巴国,可能性也不大,巴国排外,其地巫法盛行,与修士非是一路。”
    他心中反覆思索、比对,结合自己过往多年的见闻、经验,最终得到了一个猜测。
    “益州诸国,莫非也要趁乱分一杯羹?还是说,是汉中国在为日后避难提前布子?”
    不管如何,却可以確定一件事。
    “武陵国,恐怕已经被荆北三国放弃了,没有援兵,青河宗,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
    “如今青河宗只是提前布局,为日后南逃做准备,而要不了太久,或许便会全部南下。”
    “以其一宗之大,只怕宋国七宗灵穴亦不足以承载,到时宋国修士……”
    稍作推衍,他便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一旦青河宗全部南下,宋国修士只能背井离乡,被迫南逃,更甚者,被驱逐北上,抵挡汉中国兵锋。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李平河掌灯看著脚下的地图,灯火摇曳,似是腥风血雨绵绵。
    他的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今日那些枉死的纯钧门弟子们。
    一声长嘆,缓缓闭目。
    “诸位,我救不了你们啊。”
    他今岁业已百一十余,人间事情,其实大多都见识过了,年轻时也曾杀伐果断,取人头颅等閒而笑,也曾视天下人为芻狗,唯我独尊,只管自己享乐开心……
    但其实没多久,这样的日子便乏了。
    甚至是索然无味。
    他开始平静下来,开始反求诸己,开始渐渐明晰,自己到底是何等样人。
    无他,普通人耳。
    欣生恶死,好逸恶劳,声色之欲,此人之本性,却也有惻隱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
    是以,他以技法广交天下之友,推陈出新,且绝不藏私,一扫过去数百年各家技法术道敝帚自珍之风气,互通有无,以求长生,而非巧取豪夺。
    是以,他愿意为长生倾尽所有,却不愿因自个儿求长生,而叫旁人付出一切。
    这是他的修行道,他的底线,他也为之坚持了半生,迂腐也好,笨拙也罢,这便是他。
    这也是为何他从一开始便与陈许约法三章,非要与纯钧门分个明白。
    此次下山,他只为铸就道基,搏一个长生大道。
    除此之外,他本意一概不管。
    然则他到底是出身纯钧门,这些枉死弟子们论起来皆是他后辈,他便是再狠下心决意不管,却终究做不到那般绝情。
    他非是那般人。
    故而乾脆借鲁明尘之口,告诉青河宗,他李平河还在,纯钧门,眼下须动不得。
    更不再刻意隱瞒自己尚存於世的消息,令赵元宵传讯宋国各宗。
    “既然已经站在了这火山口……”
    轰隆。
    天空骤然间阴沉了下来,电光跳跃,大雨倾盆而下,冲刷著大战后的纯钧门。
    李平河缓步走到西极殿门前,望著迷濛的昏暗天空,声音低沉,几乎淹没於划过的雷声中:
    “那便不妨,让老夫好生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