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九阳之邀
千山若手,峰林绝壁。
诸多殿宇、房舍坐落其中,云雾瀰漫。
此处正是千手门旧地,如今的青河宗分坛。
三道身影若流星而返,惊起群峰之中诸多身影,若群鸟飞起。
“鲁师兄,是鲁师兄回来了!”
“鲁师兄,此行可还顺利?”
“一言难尽,待我先同大长老匯报后再说。”
正是鲁明尘、玄不尽、妙不言三人。
三人径直便入了群峰之中,几番折返迂迴,最终落入了一处为山林环绕之谷地。
但见此处古树森柏,鬱鬱葱葱,飞鸟攀猿,牛马成群,好一处胜地。
谷地深处灵光闪烁,灵气之氤氳远甚別处,若湖若池,却有一道被灵光笼罩的身影立在湖畔,拨弄此处灵华。
三人远远落下,玄不尽、妙不言识趣落后停驻,独鲁明尘一人,越过茂林,在不近不远处停下,取出地煞黄龙旗,双手呈上,恭敬道:
“明尘此番有辱使命,还请师尊降罪。”
话音落下,那地煞黄龙旗便飞去了湖畔身影手中,那身影却不曾转过身,只信手抚过四周灵气,直至鲁明尘心中越发惴惴,方悠悠开口,声若泉流:
“你可见到了李沧浪?”
鲁明尘不敢隱瞒,连忙回道:
“稟师尊,弟子虽闯入纯钧门,却不曾亲眼见著。”
那湖畔身影闻言,只『哦』了一声。
鲁明尘却只觉脑中忽地像是蒙了一层白雾,整个人都恍惚了几分,再回过神来,便听到师尊淡然的声音:
“……原是这般,这李沧浪以技法闻名於世,阵法也是一绝,你被困阵中,他若不想见你,你见不著倒也寻常。”
鲁明尘连忙躬身,未有多言。
心头只觉道基真修神威之难测,愈发敬畏。
“不过你此番失利,虽是李沧浪之故,却也確实未曾建功,未得功勋,宗內那两个位置,为师也帮不得你太多。”
鲁明尘连忙道:“还请师尊教我。”
那湖畔身影轻声笑了笑,和声细语,娓娓道来:
“这宋国有七宗之多,除去千手门外,杨氏已投奔於我,尚还有五宗,纯钧门有李沧浪在,眼下也不得轻动,其余四宗,你若能斩获其二,我也能於宗主面前,好言几番。”
鲁明尘却未见喜色,反倒为难道:
“非是弟子推脱,这四家宗门背后皆有来歷,弟子倒是不怕闯阵杀敌,只恐为宗门惹来是非。”
湖畔身影轻笑道:“呵,这天下凡能占下灵穴之宗,又有几家没个来歷?”
“便是我青河宗,往上数几代,也是昔日中州大宗分支,不过是因逃难不得已南迁罢了。”
鲁明尘没说话,这种话他也听过不少次,但却没什么意义,背景若真有用,青河宗又何必提前南下宋国,在这荒蛮之地爭抢灵穴。
不过他倒也明白过来,青河宗如此,宋国七宗,岂非也是一样?
“宋国积贫,这灵穴亦是退化得厉害……”
湖畔身影隨意撩动身边似湖水般的灵气,悠悠道:“以往咱们也都瞧不上这里,尚不足供养一位道基,如今也是没办法,既然来了,总得打好根基,以使宗门长青。”
“是以,这宋国,必要拿下。”
“收罗散落灵穴,打通地脉,匯而为一,此策,无人可阻,九阳派不行,纯钧门不行,李沧浪,也不行。”
鲁明尘躬身:“弟子明白,弟子定不负师尊嘱託。”
湖畔身影洒然挥手:“去吧。”
“是。”
鲁明尘恭敬一礼,屈身后退,隨后飞出了山谷。
“鲁师兄,大长老怎么说的?”
玄不尽、妙不言二人远远等著,见著他飞回,连忙上前询问。
鲁明尘看了二人一眼,微微皱眉,本不想再多言,却不知为何,心中忽生异念,开口道:
“此次大事未成,但事出有因,大长老体恤我等,故而未曾责罚,我欲谋取抱霞宗、郴江剑派,你二人可愿隨我?”
听得此言,玄不尽、妙不言互视一眼,当即点头应下。
倒也非是真的愿意跟著,实是鲁明尘乃大长老爱徒,若是拒绝,反倒惹其不快。
鲁明尘满意点头。
当下便欲往宗內功勋堂交割,只飞不多时,却遇著了一行三人,被半路拦下。
正自慍怒,三人中领头的青衣秀士却一合摺扇,恭敬行礼,笑容满面道:
“尊上可是青河八骏之首,云龙手鲁道友否?”
青河八骏乃好事者编纂,言青河宗三大道基之下,才情、德行、能耐俱是上上的八人,鲁明尘便位列其中,以术法『云中探手』闻名,故得花名『云龙手』,只是纯钧门一行倒是不曾显露过。
伸手不打笑脸人,来人面善带笑,鲁明尘自也不好拉下脸,面色稍霽,点头道:
“非是八骏之首,乃行三也……足下何人,倒是见著面生。”
青衣秀士笑道:“在下西北杨氏,杨行空。”
“杨氏?杨行空?”
鲁明尘念头转动,明明不曾见过此人,却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丝古怪之感,未有多想,点头恍然:“哦,是你……杨氏家主拦下鲁某,可有要事?”
杨行空却神色讶然而近夸张:
“未曾想鲁道友竟知杨某贱名,杨某幸何如哉!”
笑容不减:
“呵呵,倒也没什么要事,只是之前听闻鲁道友去往纯钧门,不知此行如何?”
鲁明尘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此行空手而回,未立寸功,本便心中不快,此刻又被这杨行空提起,更觉著恼。
身后玄不尽、妙不言也是不禁同情面前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杨氏家主,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果然便听鲁明尘冷哼道:
“此行算不上顺遂,杨家主可有指教?”
杨行空却似乎没有察觉到对方语气中压住的不快,笑容更盛:
“呵呵,鲁道友过誉了,在下微末之技,岂敢指点鲁道友,只不过我杨氏与纯钧门相交多年,彼此可谓是知根知底。”
“哦?”
鲁明尘倒是来了兴趣,双眸微眯:
“你能劝降纯钧门?”
杨行空轻启摺扇,笑道:
“或可一试。”
鲁明尘也笑了起来,只是眸中带著讥嘲:
“鲁某可是听说,你杨氏阴取纯钧门不成,如今却又怎地?”
杨行空被当面讥嘲,脸上却也仍是笑容洋溢,轻轻摇头:
“鲁道友深諳宋国大势,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正因我杨氏已为青河大宗蹚明白了纯钧门这潭水有多深,杨某方才敢言,试上一试。”
鲁明尘『哦』了一声,反问道:
“那不知杨家主准备如何劝服李沧浪。”
“慕容羡志大才疏,自然可……李、李沧浪?”
杨行空欲將心中腹稿托出,却戛然而止,满面错愕:
“李沧浪,还在世?”
鲁明尘不无嘲讽:“呵,杨家主倒是心有大志,不过还是先顾好你杨家吧。”
言罢,拂袖而去。
区区杨氏,不过丧家之犬,早晚要被驱至武陵国,抵御汉中国征伐,他自不放在眼中。
只留下杨行空立在原处,面色少有难堪:
“难怪,我说怎么忽然冒出来一个金光,原来这老东西没死……这就麻烦了。”
目光闪烁,看著远去的鲁明尘三人,杨行空面色渐渐平復下来,眼中却多了一份篤定和阴狠:
“就是你了。”
……
“吕道友,这边请。”
赵元宵引著一位青年修士,行走在纯钧门步道上,两侧是正自忙碌的修士们。
“不敢当,赵长老与师尊同辈,唤晚辈一声师侄便可。”
青年修士谦虚一声,目光扫过周遭,不禁感嘆道:
“这青河宗来人如此辣手,看来劝降是假,为寇是真啊。”
赵元宵神色沉重,缓缓点头:
“一言不合,便执道基法宝行恶,便似贼寇闯入家门,岂有良善之辈?”
“我听闻九阳派力拒青河宗妖人於山门之外,著实壮我宋国声势,吕道友更剑逼其门人頜下,赵某听闻,倍感痛快!”
青年修士赧然道:
“不过是得赖先辈之泽,吕某万不敢自专,且也是这些大宗子弟心高气傲,瞧不上我等,反倒给了我等机会。”
说罢,正色道:
“青河宗顓頊蛮横,行如匪寇,我九阳派决计不与其同流合污。”
又轻嘆道:
“只可惜……抱霞宗、郴江剑派、莲花谷皆仍未表態,我等亦颇觉独木难支。”
赵元宵安慰道:
“九阳派今次愿作首倡,功莫大焉,纯钧门必鼎力相助,以壮宋国声势,到时闻者自附,不必忧虑。”
“但愿如此。”
青年修士目露忧虑之色,隨即苦笑坦言:
“实不相瞒,青河宗毕竟是武陵大宗,我等虽有心,可毕竟力微,心中著实没底,否则也不会这般时候还来叨扰李老前辈了,家师前日听闻李老前辈尚在时,简直是喜不自禁,立时便有了主心骨。”
赵元宵倒是理解,点头认可,说话间,两人转过一段石阶,便有一座殿宇落入眼帘。
那殿宇门口趴著一头懒洋洋的黑水牛,水牛背上还有一童子,正也懒洋洋晒著太阳。
“这位便是金光前辈了吧?”
见著金光,青年修士眼睛一亮,口中向著赵元宵请教。
童子乜了他一眼,却懒得动,又扫向赵元宵:“他是?”
赵元宵连忙道:
“金光师弟,不可怠慢,这位便是九阳派的吕崆道友,曾一人逼退三位青河宗门人,威震宋国,此番乃是来请师伯北上。”
“哦。”
金光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並不因其战绩彪炳而改变態度,稍稍转过头,对著殿內喊了一句:
“老师,有人找你。”
赵元宵看得头疼,挤著笑容和青年修士赔不是:“吕道友,我这小师弟年纪尚小,怠慢了道友……”
“金光前辈乃是赤子之心,非是俗人。”
吕崆看著金光,却由衷讚嘆,主动上前与金光行了一礼。
金光扫了他一眼,略有些意外,不过却懒得说话,只点点头,抬手指了指里面:
“你自己进去吧。”
赵元宵当下领著吕崆入了西极殿。
殿內陈设谈不上清贫简陋,也谈不上奢华富贵,平平无奇,这是吕崆的第一印象。
倒是和传闻中好鲜衣、精舍有些区別。
目光微移,他也终於见到了那位在师父口中,堪称是宋国近百年来最负盛名之人。
苍老,高大。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不远处这位盘坐在臥榻上的闭目老者,就像是一头年迈山君,哪怕坐在那里,哪怕眉毛、鬚髮皆白,皱纹横生,肌肤也失去了光泽,以致骨立嶙峋,却仍旧给人一种莫可言喻的威慑之感。
“和师父说得不太像。”
吕崆心中有些意外。
在师父口中,这位开荆南风气之先、学识惊人的老前辈,应是精擅技法、智慧通达的智者,而眼前这般气质威严,则绝非是一位与世无爭的好好先生。
他心中不禁郑重了几分,上前行礼:
“九阳派吕崆,见过李前辈。”
李平河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吕崆身上,闻言也不开口,却忽地伸出手指,朝他一点。
一道寒霜如练,直逼吕崆面门而去!
吕崆、赵元宵皆是一惊。
“师伯!”
吕崆却虽惊不乱,疾退两步,並指成剑,一道纯白剑罡破指而出,后发先至,越过寒霜,直抵李平河眉心处,却驀然顿住,剑芒吞吐。
几乎是同时,寒霜顿止,悬於吕崆顶上三寸。
吕崆微微一笑,收了剑罡,抱拳道:“前辈,承让了。”
李平河面沉如水,在赵元宵吃惊、担忧的目光中,却忽地笑了起来,抚掌嘆道:
“七窍剑心。”
“好!好!韩湘和倒是收了个好弟子!”
寒霜化去,他笑著问道:“你师父让你过来找我,可是有把握应对那青河宗?”
吕崆虽略胜一筹,却並不骄矜,恭敬道:
“回前辈。”
“师父有言,本无把握,可若前辈能坐镇九阳派,则胜算大增。”
李平河笑了笑,直言不讳:“是想借我之名,广邀宋国各方人手吧。”
吕崆点头道:“前辈明见,宋国七宗之时,各自为政,互相併不膺服,形如散沙,唯有前辈有这样的名望,能令宋国合力同心,是以离派之前,师父特意嘱託,定要请前辈出山,挽天宇之倾颓。”
李平河略作沉吟,便在吕崆意外的目光中,点头道:“既然如此,老夫便隨你走上一趟,你且先行。”
吕崆大喜,连忙抱拳:
“如此,宋国之幸!”
“晚辈这就回去稟告这个好消息。”
当下也不囉嗦,和赵元宵也示意了下,便即离了西极殿,看了眼门口处守著的金光,犹豫了下,终是没有多言。
离了纯钧门,法器飞出,踏空而起,心情却是多了几分轻鬆。
却忽觉发中有异,抬手摸索,摊掌观之,手上不多不少,只多了一滴不知从何处来的清水。
吕崆不禁霍然顿住。
这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