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辞別
“师伯真要去九阳派?”
目送吕崆离去,赵元宵却反倒迟疑起来,扭头问道。
李平河下了臥榻,披上衣服,並不回答赵元宵的疑惑,反而问道:
“你觉得这吕崆如何?”
赵元宵虽不解其意,但沉吟下还是认真道:
“气度不差,技法高明,宋国同辈之中,此人算是上上人物……韩湘和倒是真的教出了个好弟子来。”
“是个好苗子。”
李平河也点头认可,却又笑道:
“不过他在这炼气十层当中,却还算不上无人可及,於你看来,他比之那青河宗鲁明尘又如何?”
“这……”
赵元宵皱了皱眉,思忖道:
“若鲁明尘有道基法宝在手,吕崆自不如他,但若鲁明尘没有道基法宝,却又尚未可知了。”
李平河微微一笑:“看来这道基法宝倒是殊为关键了。”
赵元宵也不掩饰心里的忌惮,由衷道:
“以前坐井观天,不知炼气与道基之间差距如此之大,鲁明尘此来,倒是教弟子开了眼界,是以弟子也委实难以想像,如何能以炼气手段,威逼道基?”
“是啊,你想不到,我见识了那般多术法,却也想不到。”
李平河感嘆道:
“我等岂非庸人?”
赵元宵连忙道:“师伯学究天人,符阵术器无一不精,如何能言庸人二字?”
李平河却又反问道:“既非庸人,真箇对上那鲁明尘,我怕也是束手无策,何以九阳派吕崆却能以一敌三,逼得那青河宗门人退走?”
“这个……”
赵元宵被问得愈发糊涂,只能道:
“斗法爭胜乃方寸须臾之间,诸事皆有可能,或许,是那吕崆精擅斗法,技近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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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河见赵元宵始终不解其意,只能无奈摇头道:
“炼气十层修士,彼此固然差距极大,却也总有个上限,我今日与之试手,虽只蜻蜓点水,却未见其超然一格,又如何能剑遏道基法宝之威?”
“师伯与他试招,原是这般打算。”
赵元宵恍然大悟,隨即又不禁眉头紧锁:
“那师伯的意思是,传闻有假,当日胜过青河宗三人者,並非是吕崆?”
“是,也不是。”
李平河慢悠悠道:
“炼气与道基之间,犹若天堑,寻常手段难以抹平,只凭吕崆,决计胜不得道基修士。”
赵元宵由衷点头表示认可,非是亲身相试,委实不知其中差距,是以他绝不相信会有炼气修士,能胜得过道基真修。
李平河又道:“不过,青河宗遣来之人,非是道基修士,而是道基法宝,驾驭道基法宝的,也只是炼气修士而已。”
赵元宵终於恍然:
“弟子明白了。”
“既非原主,那运转自然会有瑕疵。”
“吕崆,便是抓住了这当中的破绽!”
他越说越是通透,双目放亮:
“不,师伯既言这吕崆未有超然之格,即便有破绽在前,也未必能看得出,即便看得出,也未必能抓得住!”
“是以……这吕崆身后,有人指点!”
“能看得出道基法宝破绽的,难道是……”
“道基?!”
这二字一出,赵元宵自己都被自己的推断惊得一跳,下意识便看向李平河。
却见李平河面上没有半分惊疑,显然早已有所猜测。
“师伯,您早猜到了?”
李平河倒是没有回答,只是目露沉思:
“若真有道基真修坐镇,过去多年却都不曾显露行跡,亦不欲亲自出面,反倒是將我推出来,如此掩人耳目,绝非是为了应对青河宗……又是所为何事?”
“说不通啊,实在是说不通。”
宋国七宗皆不过炼气宗门,明面上各家也皆是差不多能耐,按说若有一家出了道基真修,早该將这宋国一统了才是,没道理一直藏著掖著,甚至哪怕到了如今,面对青河宗门人杀来,也不曾现身。
“也许九阳派真的没有道基,一切只是巧合,恰好那青河宗门人不善驾驭道基宝物,又恰好被那吕崆抓住了空子……”
赵元宵推测道,只是自己却也不是太相信。
凡人斗殴,或有论先手、后手,状態好坏,结局因此不同,然而到了这等境界,实力差一点便是清晰瞭然,不曾有侥倖之说。
吕崆那一日能逼退青河宗三人,那再来几次,也多半是一样,除非真如师伯所言,有高人暗中指点。
想到此处,赵元宵心中忽地一惊,担忧道:“师伯,这九阳派既是有问题,此行岂不是颇有危险?要不,还是別去了。”
李平河却摇摇头:
“去!怎能不去?”
“九阳派若真有道基真修坐镇,我却更要去瞧瞧了。”
望向殿外,眼底深处带著几分难言的渴望,低声道:
“九阳派与千手门旧地,如今的青河宗分坛相距极近,青河宗既於此处受阻,来日必有一场爭斗,九阳派亦是明白这一点,是以请我出面,广邀群修,便是准备做过一场。”
“此处,必有莫大凶险,却也有莫大机缘!”
“败则亡,胜,则又是一番新天地!”
赵元宵望著李平河苍老却仍高大的背影,心中一时波澜起伏,只是又很快沉落了下去,不復壮志。
身为修士,既走上这条路,又有几人不愿长生久视?只是真的步入其中,却又发现世情难堪,步履维艰,往日雄心也逐渐消磨殆尽,直至某一日终於明白大道无望,遂从心所欲,或耽於享乐,或沉迷玩物,或求经索法,或爭权夺利……
所谓道心坚定,可又有几人堪得日日消磨?
不,或许是有的。
赵元宵低头望著李平河投落在大殿地坪上的影子,犹豫了下,终於还是开口道:
“师伯既已经想好,弟子便不再劝了,愿师伯得偿所愿,道与天齐。”
“你不隨我去?”
李平河微微侧首。
赵元宵略作迟疑,但很快便坚定下来:“弟子……纯钧门,或许还有需要弟子的地方。”
“何况,弟子自知资质有限,无望道基,倒不如辅佐好少门主,管好俗务。”
李平河难得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日月星辰,不赖一人明灭,江河湖海,亦自古奔流……你真想好了?”
也许是终於明悟了自己的道路,赵元宵反倒是轻鬆了许多:
“师伯苦心,弟子明白,但弟子也想好了,弟子生於斯、长於斯,来日亦愿老死於斯,如今宋国遭难,纯钧门亦危若累卵。”
“弟子若是这个时候走,白不同、陈许他们几个都管不得大局,少门主又在修行……何况到时候真有大战,弟子说不得也得过去支应,到时还能再见师伯。”
李平河幽嘆一声,未再劝阻,开口道:
“老夫只是去瞧瞧,也未有说不回来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此次去往九阳派,说来也是为了不使纯钧门受难,我若仍在纯钧门,怕是会有人藉机搅乱局势,好浑水摸鱼。”
赵元宵到底精於谋事,闻听此言立时反应过来:
“师伯是担心有人暗中对纯钧门和师伯下手,再嫁祸旁人,使得宋国人人自危……”
“有这个可能。”
李平河点点头:
“所以,眼下我与纯钧门须得分开,如此对方投鼠忌器,只要我还在,九阳派还在,纯钧门便可无忧,时间越久越好,最好是撑到慕容羡成就道基。”
“身为客卿,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
赵元宵默然,郑重朝李平河行了一礼,隨即又问道:
“那师伯准备何时动身。”
“便今日。”
赵元宵吃惊:“这么急?”
李平河淡然道:
“吕崆前来,並未掩藏踪跡,若有心人留意,自会及时下手,以作九阳派之罪。”
赵元宵面色一肃:
“明白了,我这便让陈许和林鸯隨从。”
李平河也未拒绝,他毕竟多年不曾涉足修行界,倒也的確需要陈许这个消息灵通的跟从。
当下赵元宵匆匆请来了慕容羡,又將其中门道说了一遍,得知九阳派或许也有道基真修,慕容羡面色微有些难堪,得知李平河欲往九阳派,为纯钧门牵住注意力,他又是一阵感激涕零。
“师伯祖乃门中定海神针,如今不在,却叫弟子该如何是好。”
李平河扫了眼对方,发现对方竟真的是涕泪纵横,一时却也无言以对,只得耐住性子,循循善诱:
“老朽无能,未建寸功,但赵长老通察俗务,內外兼得,门主可安心使之。”
“这……是,赵长老自是好的。”
慕容羡略有敷衍。
旁边的赵元宵面色不豫,却也忍了下来。
“既有赵长老辅佐,望门主好生修行,不负汝祖临终之厚望,不负门下成千弟子之所期,来日宋国或许也皆需仰赖门主。”
临行前,李平河向著慕容羡躬身拜別,由衷劝言,感受其言语中诚挚之意,慕容羡霎时红了眼眶。
直至金光牵著黑水牛腾空而去,已经不见牛背上那老者身影,慕容羡却仍旧痴望。
这老头在时,他尚觉头上有人压著,甚不爽利,然而今日眼见其离去,又听得临別赠语,拳拳心意溢於言表,回想其百十岁高龄,已是来日无多,此番怕有诀別之意,方才惊觉这位师伯祖於他之重。
顿生悔意。
躑躅半晌,却终究没有出言挽留。
“少门主,咱们回去吧。”
眼见慕容羡驻足痴望半晌,赵元宵心中也不禁多了几分酸意,师伯固然为纯钧门做了不少事,可他赵元宵难道就做得少了?
他近来还主动伏低做小,向对方释放善意,怎么这少门主就是不领情呢。
心中鬱郁,却也不好言明,只能找个由头开口,缓和缓和关係。
慕容羡闻声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自师伯祖到来,以及鲁明尘大闹纯钧门之事后,二人关係已经不似之前那般剑拔弩张,但单独相处,两人也仍旧尷尬,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得道:
“那就一起。”
“一起。”
话不投机半句多,气氛愈发尷尬。
正此时,慕容羡却忽有所感,侧首遥望,赵元宵也很快心生感应,远远望去。
但见东南方向,一枚黑点迅速飞来。
只转眼间便迅速放大,径直投落飘下。
却是一位身著粉白藕叶道袍的女冠。
女冠面如敷粉、白净妙曼,见著二人,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莲花谷叶清,见过二位道友,烦请通传,言谷主请邀贵门沧浪主人於『莲花湖』一敘。”
“沧浪主人?莲花湖?”
找师伯/师伯祖的?
慕容羡、赵元宵愕然互视一眼,也未计较对方將他们当做了守山弟子,赵元宵连忙道:
“却是不巧,沧浪主人不久前方离开,正往九阳派去了。”
“九阳派?”
女冠眉头轻蹙,似乎疑惑於李平河为何要往九阳派去,不禁又打量了两人和其身后的纯钧门山门,確认无误,这才点头:
“多谢指点。”
说罢,也不多言,当下也便往九阳派的方向飞去。
却被赵元宵连忙喊住。
女冠立於空中,神色疑惑:
“道友还有何事?”
赵元宵解释道:
“贵谷主欲要请沧浪主人南赴莲花湖,然则如今九阳派正与武陵国青河宗对垒,沧浪主人受邀前去,一时怕是不能回返,亦是无暇抽身,阁下不如即刻返程,告於贵谷主,以免误了事情。”
女冠闻言,倒是认真想了想,似觉有理,当下屈身一礼:“多谢。”
言罢,毫不迟疑,便又往东南方向去了。
“莲花谷女修,倒是宋国一绝,可惜不与外人结为道侣……不知找师伯祖何事。”
慕容羡目送女冠离去,不禁好奇。
赵元宵扫了他一眼,確认別无想法,这才缓缓道:
“师伯早年於各处行走,皆有恩惠於各宗,莲花谷虽是宋国七家中最为特殊的一个,不与外界沟通,但也受过师伯恩德,前代谷主更曾问道於师伯半载,以半师称之。”
“如今得知师伯下山,遣人前来邀请,也属正常。”
慕容羡点点头,也未深究。
……
“这李沧浪,竟这么快便动身了。”
“是要去九阳派?”
纯钧门外,山林深处。
一道身影伏於水潭边上,借水潭倒影,目睹上空李平河几人飞过,暗暗吃惊。
他也不敢耽搁,迅速缩入附近的枯木洞穴之中,取出了一只信鹤符纸,附於嘴边,低声细语,隨后便张手一捧,那信鹤符纸竟振翅飞起,直去云天。
那信鹤於云天之中翩飞,也不知飞了多久,忽似察觉到什么,径直从云端落了下来,飘摇降下,落在了一青衣秀士的掌心。
“是送什么好消息来了。”
青衣秀士摊开信鹤,目光快速翻阅,面色转眼黑了下来。
“这老东西,跑得倒是挺快!”
“看来这计划又得要变一变了。”